林述今天起得早，天還沒亮透。他躺在床上，聽見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不知道是什麼鳥。他想起沈望在日記裡寫過——“冬天的鳥很少，但有一隻麻雀總在窗外叫。他叫的時候，我就知道他醒了。他醒了，我也醒了。”那隻麻雀還在嗎？林述不知道。但他醒了，沈望在他心裡也醒了。
他起來，泡了杯茶，坐在桌前。今天不想讀日記，想做飯。他昨天買了豆腐，還有白菜，還有雞蛋。他想做麻婆豆腐。沈望在日記裡寫了很多次麻婆豆腐——“他今天在食堂吃了麻婆豆腐。他吃豆腐的時候很小心，用勺子舀起來，吹一吹，再送進嘴裡。他怕燙。他怕燙的樣子很好看。”“他今天沒吃麻婆豆腐。食堂沒有。他吃了西紅柿炒雞蛋。他吃雞蛋的時候不吹，首接送進嘴裡。他不怕雞蛋燙。他只怕豆腐燙。”“他今天問我‘你知道麻婆豆腐怎麼做嗎’。我說不知道。他說‘我教你’。他教了我。我忘了。我光顧著看他了。”
林述站在廚房裡，把豆腐從冰箱裡拿出來。嫩豆腐，白白的，顫巍巍的，一碰就要碎。他切了點蔥花，切了點薑末，準備了一勺豆瓣醬。鍋燒熱，倒油，放薑末，放豆瓣醬，炒出紅油。香味飄出來，嗆得他咳嗽。他加了水，等水開了，把豆腐切塊，輕輕滑進鍋裡。豆腐在紅油裡翻滾，顫顫巍巍的，像要碎。他用鏟子輕輕推，不敢用力。
沈望教過他做麻婆豆腐。他不記得了。但沈望記得。沈望在日記裡寫——“他教我做麻婆豆腐。他說豆腐要嫩，不能煮太久。他說豆瓣醬要先炒，炒出紅油。他說最後撒蔥花。他說的我都記住了。但我沒做過。我只想看他做。”
林述撒了一把蔥花，關火，把豆腐盛進碗裡。紅油亮亮的，蔥花綠綠的，豆腐白白的。他端到桌上，坐在桌前，看著這碗麻婆豆腐。沈望沒做過。他只看他做過。他記住了他說的每一句話，但他沒動手。他只想看他做。他看他做菜，看他吃飯，看他活著。他看了一輩子。
手機響了。蘇晚吟。
“在幹嘛？”
“做麻婆豆腐。”
“你會做？”
“沈望教過我。我不記得了。但他寫了。我照著做的。”
“好吃嗎？”
“還沒吃。”
“嚐嚐。”
林述舀了一勺豆腐，吹了吹，送進嘴裡。燙，辣，麻。豆腐很嫩，在嘴裡化開了。他嚼了嚼，嚥下去。
“好吃嗎？”
“好吃。”
“比他做的呢？”
“他沒做過。他只看我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林述。”
“嗯。”
“他看你的做的時候，在想什麼？”
“在想‘他做菜的樣子很好看’。”
“他寫了？”
“寫了。他寫‘他做菜的時候，袖子捲起來，露出小臂。他的小臂很好看’。”
蘇晚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說了一句。
“他什麼都覺得好看。”
“嗯。因為他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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