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把十七塊碎片從抽屜裡拿出來，攤在桌上。黑黑的，沉甸甸的，粘在一起，像一顆不規則的棋子。檯燈的光照在上面，石頭表面泛著微微的亮，不是反光，是從裡面透出來的。裡面的金線己經不遊了，安安靜靜地躺在石頭中央，偶爾閃一下光，很弱，像睡著了的呼吸。他把碎片翻過來翻過去，試圖找出哪一塊是他給沈望的。分不出來。它們粘得太緊了，邊界模糊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拿起一塊仔細看，黑色的表面上有細小的紋路，像乾裂的河床。又拿起另一塊，紋路不一樣，更細更密。但哪一塊是他從口袋裡掏出來，笑著遞給沈望，說“給你玩的”？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把伊萬的那塊小石頭也拿出來，放在碎片旁邊。伊萬的石頭是單獨的，沒粘在一起。很小，很光滑，在桌上滾了一下，停住了。沈望說，伊萬是他師父，重力維度的守門人。他死的時候把這塊石頭塞給沈望，說“留著，當個念想”。沈望留著了。現在給林述。他留著，當個念想。他把伊萬的石頭握在手心裡，很小，溫熱的，像一顆被握了很多年的石子。沈望一定也這樣握過。在倫敦的雨夜裡，在斯大林格勒的雪地裡，在月球灰色的塵土上。他握著師父留給他的石頭，想著他。就像林述現在握著沈望留給他的石頭，想著沈望。
他把兩塊石頭放在一起，並排在桌上。左邊是碎片，右邊是伊萬的石頭。碎片粘在一起，像一家人。伊萬的石頭孤零零的，像一個老人。他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蘇晚吟。附了一句話——“伊萬的石頭和碎片。分不清哪塊是我給沈望的了。”
蘇晚吟回了一個字。“笨。”
林述笑了。他確實笨。他給沈望的那塊石頭，沈望帶了一輩子，帶去了月球，帶回了秦嶺，帶進了墳墓。現在它回來了，和其他碎片粘在一起，分不開了。分不開也好。他的東西和沈望的東西混在一起，像他們的人生，早就分不開了。他想起沈望在日記裡寫的那句話——“他把一塊石頭放在我的桌上。黑色的，很小。我不知道他從哪弄來的。我問他這是什麼，他說‘給你玩的’。他笑了一下，走了。”他走了，沈望把石頭放進口袋，一首放著。他沒拿出來過。他帶著它去食堂，去圖書館，去教室，去天台。他帶著它去南京，去倫敦，去斯大林格勒，去月球。他帶著它去秦嶺，去塔基，去死。他死的時候，那塊石頭還在他的口袋裡。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最後的心跳。
林述站起來，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得正盛，小白花擠在一起，十六朵了，他數過了。他澆了一點水，水滲下去，葉子更綠了。兩盆花，一盆開著，一盆綠著，並排站在窗臺上，像兩個人。他站在那裡，看著它們。風吹過來，花的葉子搖了搖，綠的那盆也搖了搖。它們一起搖，像在點頭，像在說話。他想起沈望寫的——“他站在天台上，我在樓下看著。風吹過來，他的頭髮亂了。他沒動。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我站在樓下，像一棵樹。”兩棵樹，一棵在上面，一棵在下面。上面的看遠處，下面的看上面。現在他站在窗前，兩盆花並排站著，一起看窗外。沒有上面下面，沒有遠處近處。它們在一起，看著同一個方向。
他轉身走回桌前，把碎片和伊萬的石頭放回抽屜。碎片放在左邊，伊萬的石頭放在右邊。他想了想，又把伊萬的石頭挪到碎片旁邊，挨著放。它們沒粘在一起，但挨著了。他關上抽屜，站在桌前。抽屜裡躺著沈望留給他的一切。日記本、相簿、信、鐵盒子、懷錶、鑰匙、碎片、伊萬的石頭。他留了這麼多東西，讓他留著當念想。他留著，每天看一點，每天想他一點。
他拿出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拿起筆，寫。
“第五十八天。把碎片拿出來看了看。分不清哪塊是我給沈望的了。它們粘在一起，分不開了。他的東西和我的東西混在一起，像我們的人生，早就分不開了。伊萬的石頭挨著碎片，沒粘在一起，但挨著了。就像沈望挨著我，沒粘在一起，但挨著了。一輩子挨著。從第一天到最後一天。”
他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手機響了。蘇晚吟。
“石頭分不清了？”
“分不清了。”
“那就別分了。一起留著。”
“留著呢。伊萬的石頭也挨著放。”
“挨著？”
“嗯。沒粘在一起，但挨著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林述。”
“嗯。”
“你知道嗎，沈望把那塊石頭給我看過之後，我問過他，這塊石頭有什麼用。他說‘沒用。但他給的’。我說‘沒用你帶著幹嘛’。他說‘帶著就行’。他覺得你給的東西，帶著就行，不用有用。”
“他說的對。帶著就行。”
“你也帶著。他的東西，你的東西，分不清了。一起帶著。”
“帶著呢。”
“伊萬的石頭也帶著。他師父的東西，他的東西，你的東西。三代人，三塊石頭。都帶著。”
林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銀杏樹。葉子在風裡搖，沙沙響。
“蘇晚吟。”
“嗯。”
“伊萬是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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