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重讀日記的時候，翻到了一頁他之前沒太注意的。不是沈望寫得不清楚，是他當時讀得太快，漏掉了。第一百七十八頁，中間有一段，字比旁邊的小一號，像是寫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第一百七十八天。他今天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把一塊石頭放在了我的桌上。黑色的，很小。我不知道他從哪弄來的。我問他這是什麼，他說‘給你玩的’。他笑了一下，走了。我把那塊石頭放在口袋裡，一首放著。沒拿出來過。”
林述盯著這行字。他給沈望一塊石頭。黑色的，很小。他完全不記得了。他什麼時候給的？在哪給的？為什麼給？他一點印象都沒有。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把那本日記拿下來，翻到第一百七十八頁，又看了一遍。沈望寫“他笑了一下，走了”。他笑了，走了。他忘了。沈望沒忘。他把那塊石頭放在口袋裡，一首放著。沒拿出來過。
他放下日記本，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小白花擠在一起。他想起自己口袋裡那些碎片，十七塊粘在一起，黑黑的，沉甸甸的。他不知道哪一塊是他給沈望的。也許都在，也許都不在。他不記得了。但沈望記得。沈望把那塊石頭放在口袋裡，一首放著。放到什麼時候？放到他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沈望帶著那塊石頭去了很多地方。南京，倫敦，斯大林格勒，月球。他帶著他給他的那塊石頭，走遍了全世界。他忘了，沈望記著。他把石頭放在口袋裡，貼身放著，像他一首在身邊。
手機響了。蘇晚吟。
“在幹嘛？”
“重讀日記。翻到一頁，說我給沈望一塊石頭。黑色的，很小。我不記得了。”
“你給過他一塊石頭。我知道。”
“你知道？”
“他給我看過。從口袋裡掏出來，說‘他給我的’。他說這話的時候，笑得很開心。我很少見他笑成那樣。”
林述攥緊手機。“他帶著那塊石頭去了很多地方。南京，倫敦，斯大林格勒，月球。”
“他知道。他帶著那塊石頭去了所有地方。他說那是他的護身符。”
林述沒說話。風吹過來，銀杏樹的葉子沙沙響。
“林述。”
“嗯。”
“你不記得給過他石頭。但你覺得你給過嗎？”
“不知道。但我希望我給過。”
“你給過。他不會騙你。他說你給的，就是你給的。”
林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銀杏樹。葉子在風裡搖，沙沙響。他想起沈望寫的——“我把那塊石頭放在口袋裡，一首放著。沒拿出來過。”他放了一輩子。從那天開始，到他死的那天。他一首放著。帶著它去了所有地方。南京，倫敦，斯大林格勒，月球。他帶著他給的石頭，走遍了全世界。他忘了，但石頭在。沈望的口袋裡，貼著他的皮膚，聽著他的心跳。他一首都在。
“林述。”
“嗯。”
“你還記得那塊石頭長什麼樣嗎？”
“不記得了。黑色的，很小。和他留給我的那些碎片一樣。”
“也許就是碎片。你給他的那塊，也許是規則碎片。你不記得了，但你給了他。”
“也許。”
“不管是不是，他帶著了。帶著你給的東西，走了一輩子。”
林述沒說話。他走到桌前，開啟抽屜，拿出那十七塊碎片。粘在一起，黑黑的，沉甸甸的。他把它們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哪一塊是他給的？他不知道。但沈望知道。沈望記得。他把那塊石頭放在口袋裡，一首放著。現在那塊石頭在他手裡，和其他的碎片粘在一起，分不開了。他給的，和其他的，分不開了。和他，和沈望，和所有的記憶，都分不開了。
他把碎片放回抽屜，關上。走到窗前，陽光照在臉上，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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