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把那一沓信從書架上拿下來。橡皮筋捆著,信封發黃了,邊角磨得發白。他之前只看過信封上的字,沒拆過。寄給沈望的,寄件人的名字他不認識,地址也看不清楚。今天想拆了。他解開橡皮筋,把信攤在桌上,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寄件人寫著“伊萬”。俄羅斯的地址,用俄語寫的。林述拆開,裡面是一張紙,寫滿了俄語。他看不懂,但他知道伊萬是誰。沈望的師父,重力維度的守門人。他死的時候,把一塊石頭塞給沈望,說“留著,當個念想”。這封信是伊萬寫的,寄給沈望的。他拿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了蘇晚吟。附了一句話——“伊萬寫的,看不懂。”
蘇晚吟回了一條語音。林述點開,她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讀著翻譯。“沈望,你最近怎麼樣?我很好。重力規則還穩著,不用擔心。你上次問我的那個問題,我想了想,答案是‘守門人不一定要守塔。守人也可以’。你記住這句話。別總想著守塔。塔不重要。人重要。”
林述把手機放下,看著那封信。伊萬早就告訴沈望了——守門人不一定要守塔,守人也可以。沈望記住了。他守了他七年。不是守塔,是守他。他守著他,看著他,記著他。從第一天到最後一天。他把信放回信封,放在一邊。拿起第二封。
寄件人寫著“陳渡”。南京的地址。他拆開,裡面是一張紙,寫滿了字。陳渡的字比沈望的還醜,擠在一起,像螞蟻爬。
“沈望,你讓我查的那個地方,我查到了。在秦嶺,一座古塔的遺址。你說塔下面有東西。我去了,什麼都沒找到。但我看到一塊石板,上面刻著符號。我看不懂,拍了照片,附在信後面。照片不知道去哪了,可能弄丟了。我找了很久,沒找到。對不起。你再等等,我會再去找的。”
林述放下信。陳渡。那個戴圓框眼鏡的年輕人,在南京的巷子裡,手在抖,刀沒抖。他替沈望查了秦嶺的塔,找到了一塊石板,拍了照片,照片弄丟了。他說對不起。沈望沒怪他。沈望自己去了秦嶺,找到了塔,找到了碎片,找到了死。他把信放回信封,放在第一封旁邊。
拿起第三封。寄件人寫著“顧長安”。沒有地址,只有一個名字。
“沈望,你要的東西我做好了。懷錶,時間道具。能用三次。你說你要去三個地方,南京、東京、月球。我幫你做好了。代價是你三年的壽命。你說沒關係。你說夠了。我覺得你瘋了。但你的事,我管不著。東西寄給你了。別死了。”
林述攥緊信紙。顧長安。時間守門人。沈望用三年的壽命換了一塊懷錶,去了三個地方。南京,東京,月球。他把碎片藏好了,把路標好了,等他來走。代價是三年的壽命。他說沒關係。他說夠了。他總是說夠了。
他把信放回信封。桌上還有好幾封。他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讀。有的是伊萬寫的,教他怎麼偷重力規則,罵他笨,說他“你這輩子都學不會”。有的是陳渡寫的,告訴他南京的碎片還在,守門人還在等。有的是顧長安寫的,問他“你還活著嗎”。有的是他不認識的人寫的,地址不一樣,名字不一樣。但信裡寫的內容都一樣——他們在問沈望,你還活著嗎?你還好嗎?你什麼時候來?
林述把最後一封信放回信封,用橡皮筋重新捆好,放在書架上,日記本旁邊。他站在書架前,看著那沓信。沈望有很多朋友。伊萬,陳渡,顧長安。還有他沒聽過的名字,沒見過的地址。他們都給沈望寫過信,都等過他。他回信了嗎?他回了。伊萬的信背面有沈望的字,歪歪扭扭的,寫著“師父,我記住了。守人,不守塔。”陳渡的信背面寫著“別找了。我去。”顧長安的信背面寫著“沒死。還活著。”
他都回了。每封信都回了。他說“我記住了”,說“我去”,說“還活著”。他答應的事,都做到了。除了最後一件。他答應回來,沒回來。他答應還石頭,沒還。他答應活著,沒活著。
手機響了。蘇晚吟。
“信看完了?”
“看完了。”
“哭了?”
“沒有。”
“騙人。”
林述摸了摸臉。溼的。“哭了一點。”
“一點是多少?”
“兩滴。”
“比上次多了一滴。”
“嗯。比上次多了一滴。”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林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