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今天翻到了一篇他沒注意過的日記。第一百西十五頁，沈望寫的是蛋炒飯。
“第一百西十五天。他今天在食堂吃了蛋炒飯。他吃蛋炒飯的時候，會用勺子把飯壓一壓，壓得緊緊的，再送進嘴裡。他大概覺得這樣吃比較滿足。他壓飯的時候，手腕會動，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我看了很久。他吃了一碗，又盛了一碗。他吃了兩碗。他吃兩碗的時候，我覺得他是世界上最能吃的人。”
林述笑了。他吃兩碗，沈望覺得他是世界上最能吃的人。他壓飯，沈望覺得他的手腕很好看。他做什麼，沈望都覺得好看。他放下日記本，走到廚房。冰箱裡有剩飯，有雞蛋，有蔥。他想做蛋炒飯。沈望沒寫過他做的蛋炒飯。他大概沒吃過。他只在食堂看過他吃。食堂的蛋炒飯不好吃，米飯硬，雞蛋少，油大。但他吃了兩碗。他餓。沈望看他吃了兩碗，覺得他能吃。他做什麼，沈望都覺得好。
他從冰箱裡拿出兩個雞蛋，一碗剩飯。雞蛋打在碗裡，攪散。蔥切成蔥花，綠綠的。鍋燒熱，倒油，油熱了，倒雞蛋。雞蛋液在鍋裡鋪開，他用鏟子快速攪散，雞蛋成了碎塊，金黃色的。倒米飯，米飯結塊了，他用鏟子壓，壓得緊緊的，再炒散。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沈望寫過的，他壓飯的時候手腕會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確實在動。沈望注意到了。他總是注意到他不在意的事。
米飯炒散了，和雞蛋混在一起，金黃油亮。撒鹽，撒蔥花，翻炒幾下，關火。蛋炒飯盛在碗裡，冒著熱氣。他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米飯軟硬剛好，雞蛋香，蔥花綠。好吃。他又舀了一勺。沈望看他吃蛋炒飯的時候，坐在哪裡？坐在角落裡？坐在他對面？他沒寫。但他知道，沈望一定在看他。看他壓飯，看他手腕動，看他吃了兩碗。他看得很仔細，記下來了。
手機響了。蘇晚吟。
“在幹嘛？”
“做蛋炒飯。”
“沈望寫過的？”
“寫過。他寫我在食堂吃蛋炒飯，用勺子壓飯，手腕一下一下的。他看了很久。他寫我吃了兩碗，是世界上最能吃的人。”
“他什麼都覺得你是。”
“嗯。他看我，什麼都好。”
“蛋炒飯好吃嗎？”
“好吃。比食堂的好吃。”
“那你替他吃兩碗。”
林述看了看鍋裡的飯。還有一碗的量。他又盛了一碗，坐在桌前，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第二碗了。沈望看他吃兩碗，覺得他能吃。今天他也吃兩碗。沈望在他心裡看著，會覺得他還能吃。他活著，他記著。他吃著。
“吃完了？”
“吃完了。兩碗。”
“他看到了會高興的。”
“嗯。他看我吃飯，總是高興。”
電話掛了。林述洗了碗，擦了灶臺。廚房裡還有蛋炒飯的味道，香香的。他站在窗前，窗臺上的花開了二十六朵了。小白花擠在一起，有些開敗了，花瓣掉了，落在窗臺上。他沒掃。花開花謝，都是自然的事。
他拿出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
“第七十三天。做了蛋炒飯。沈望寫我在食堂吃蛋炒飯，用勺子壓飯，手腕一下一下的。他看了很久。他寫我吃了兩碗，是世界上最能吃的人。今天我也吃了兩碗。他看到了，會覺得我還能吃。他看我吃飯，總是高興。我活著，他高興。我吃飯，他高興。我做什麼，他都高興。因為他看我。”
他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銀杏樹。葉子落光了，枝丫光禿禿的。冬天快來了。沈望不喜歡冬天。但他會做蛋炒飯，會吃兩碗，會壓飯，手腕會一下一下地動。沈望在他心裡看著，會覺得他還能吃。他活著，他記著。沈望看著，笑著。
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硬擠出來的笑。是真的笑。沈望會喜歡的笑。
他轉身走到廚房，把剩下的蛋炒飯裝進保鮮盒，放進冰箱。明天熱一熱，還能吃。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灶臺。沈望沒進過他的廚房。他只在日記裡寫他在食堂吃飯。他大概想進，但沒敢。他怕他問“你來幹嘛”。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不能說“我想看你做飯”。他說不出口。他只會寫在日記裡。現在林述替他進廚房了。替他看灶臺，替他摸鍋鏟，替他嘗味道。他看到了，會覺得好。
他關了廚房的燈，走回客廳。窗外的天暗了，路燈亮了。銀杏樹的影子映在窗簾上，光禿禿的，像一幅剪紙。他站在那裡，看著影子。沈望的影子也曾在窗簾上出現過嗎？他來過他的樓下，站在路燈下，抬頭看他的窗戶。他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投在地上，投在牆上。他看到了嗎？他沒寫。他只寫“我站在樓下，看著他窗戶裡的光。燈亮了，他回來了。燈滅了，他睡了。燈亮燈滅，我都看著。”
林述走到窗前，拉上窗簾。燈亮了，他回來了。燈滅了，他睡了。沈望在樓下看著。現在沈望在他心裡看著。燈亮燈滅，他都看著。他活著，他記著。沈望看著，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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