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今天收拾廚房。不是大掃除，就是擦擦灶臺，洗洗抹布，把調料瓶擺整齊。醬油瓶子外面沾了油，他用洗潔精擦了，衝乾淨，放在窗臺上晾著。醋瓶子也擦了，料酒也擦了。他開啟冰箱，看看裡面有什麼。雞蛋六個，昨天買的。豆腐一塊，前天買的。還有半顆白菜，兩根蔥，一塊姜。東西不多，但夠吃。
他拿抹布擦冰箱門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樣東西。一張便籤，貼在冰箱門的上角，貼了很久了，邊角翹起來，紙發黃了，上面沾了油漬。他撕下來，翻過來看。上面寫著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雞蛋快沒了，買。豆腐還有。”字跡模糊了，有些筆畫被油浸得看不清了，但還能認出是沈望的字。
林述愣住了。他拿著那張便籤，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很久。他不記得沈望什麼時候貼的。不記得沈望什麼時候來過他的廚房。他什麼都不記得。但沈望來過。他打開了他的冰箱，看了裡面的東西。雞蛋快沒了，豆腐還有。他寫了便籤，貼在冰箱門上，提醒他。他貼了，他沒看到。他忘了。便籤貼了很久，久到紙發黃了，字模糊了。他今天才看到。
他轉身走到窗前，把便籤舉起來，對著光看。陽光透過紙，字跡更清楚了。“雞蛋快沒了，買。豆腐還有。”沈望寫“雞蛋”兩個字的時候，寫錯了，把“蛋”字上面的一點寫成了兩筆。他寫“買”字的時候，簡化了，像畫了個圈。他寫字的習慣，林述太熟悉了。日記本上全是這樣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是怕自己忘了。
林述把便籤放在桌上，坐在桌前，盯著它看。沈望翻他的冰箱，是什麼時候？是他還在學校的時候？是他住在翠屏山路的時候？是他忘了他的時候？他記不起來了。但他知道，沈望站在他的廚房裡，開啟冰箱門，看著裡面的東西。雞蛋剩一個，豆腐還有一塊。他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筆，撕下一張便籤紙，寫了這行字，貼在冰箱門上。他貼的時候，大概看了一眼他的客廳。他的書堆在桌上，他的外套搭在椅子上，他的杯子放在床頭。他看了，記在心裡。然後他走了。沒留下別的痕跡。只留下這張便籤。
手機響了。蘇晚吟。
“在幹嘛？”
“收拾廚房。在冰箱上發現了一張便籤。沈望貼的。”
“寫的什麼？”
“雞蛋快沒了，買。豆腐還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他跟我說過這件事。他說他翻了你冰箱，看到雞蛋只剩一個了。他想幫你買，但不敢去超市。他怕被你撞見。他怕你問他‘你怎麼在這’。他貼了便籤，等你看到。”
“他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你忘了他的那段時間。他去看你冰箱的那天晚上，給我打了電話。他說‘林述冰箱裡雞蛋只剩一個了，豆腐還有一塊’。我說‘你怎麼知道他冰箱裡有什麼’。他說‘我進去了’。我說‘你怎麼進去的’。他說‘他門沒鎖’。我說‘你瘋了’。他說‘我沒瘋。我只是想幫他’。”
林述攥緊手機。沈望說他門沒鎖。他忘了鎖門。他什麼都不記得。他忘了鎖門，忘了沈望，忘了所有事。沈望進了他的屋，翻了冰箱，貼了便籤。他沒看到。他看了很多次冰箱，都沒看到。便籤貼在上角，不顯眼。他每次開冰箱，拿雞蛋，拿豆腐，都沒注意到。今天他擦冰箱門，才看到。過了多久了？他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兩年，也許三年。便籤紙發黃了，字模糊了，油漬浸透了邊角。它在那裡等了很久。
“林述。”
“嗯。”
“你哭了？”
林述摸了摸臉。溼的。“沒有。油煙燻的。”
“你還沒做飯。”
林述沒說話。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銀杏樹。葉子落光了，枝丫光禿禿的。冬天了。沈望不喜歡冬天。但他會在冬天翻他的冰箱，貼便籤，等他看到。他等到了。過了很久，但他等到了。
“蘇晚吟。”
“嗯。”
“他還做過什麼？我不知道的那些事。”
“很多。他幫你交過電費。你忘交的時候，供電局發了催繳單，他看到了，去交了。他怕你斷電。他幫你收過快遞。你不在家的時候，快遞放在門口，他幫你拿進屋，放在桌上。他怕丟了。他幫你澆過花。你窗臺上的花，他澆過很多次。他說你的花快乾死了，他看不下去了。”
林述轉頭看了一眼窗臺上的花。小白花開著，葉子綠油油的。沈望澆過。他以為是自己澆的。不是。沈望澆的。他幫他澆花，幫他交電費，幫他收快遞。他做了一切他能做的事。他做了，沒說過。只寫在日記裡，只貼在冰箱上，只告訴蘇晚吟。他從不告訴他。他怕他問“你為什麼幫我”。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不能說“因為我喜歡你”。他說不出口。他只會做，不會說。
“林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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