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今天翻到了一支筆。不是普通的筆，是沈望寫日記用的那支。黑色的，塑膠的，筆帽裂了一道縫，用透明膠帶纏著。膠帶發黃了，邊角翹起來，沾著灰。筆桿磨得發亮，握筆的地方有一道深深的凹痕，是手指壓出來的。沈望握了七年，握出了痕跡。他按了按筆帽，按不動。筆芯早沒水了，墨水乾了，縮成一團黑色的渣。
他拿著筆，坐在桌前，檯燈開著。墨綠色的燈罩，光落在筆上，塑膠泛著光。沈望坐在這盞燈下，用這支筆寫日記。他寫了五百二十一天，從第一天到最後一天。他寫“第一天”的時候，手在抖嗎？他寫“他叫我沈哥”的時候，手也在抖嗎？他寫“沒關係”的時候，手是穩的。他總是說“沒關係”，說多了，手就不抖了。筆陪著他，看著他寫。他寫“他笑了”，筆在紙上劃。他寫“他哭了”，筆也在紙上劃。筆不知道他在寫什麼，但筆知道他很用力。每一筆都用力，像是怕自己忘了。
林述把筆拆開，筆桿、筆帽、筆芯，三樣東西攤在桌上。筆芯裡的墨水乾透了，黑色的渣粘在管壁上，怎麼都倒不出來。他拿了一根新筆芯，透明的，墨水滿滿的。他把新筆芯裝進去，擰好筆桿，套上筆帽。筆帽還是裂的，膠帶還是翹的。他按了按，能寫了。他在紙上寫了一個字——“你”。沈望的字歪歪扭扭的，他的字也不好看。兩個不好看的字，寫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他又寫了一行——“沈望，你的筆還能用。我換了筆芯。你寫過的字，我也寫。你握過的筆，我也握。你活著，我記著。”
筆尖在紙上划過去，沙沙響。沈望寫日記的時候，也是這個聲音。他坐在桌前，燈開著，筆在紙上劃。他寫“他吃了兩碗飯”，寫“他穿藍色最好看”，寫“他今天叫我沈哥，我哭了”。他寫了五百二十一天，筆陪了他五百二十一天。筆沒水了，他換筆芯。換了又寫，寫了又換。他換了多少次？不知道。但這支筆他一首留著，沒扔。筆帽裂了，他用膠帶纏著。筆桿磨亮了，他還在用。他用這支筆寫了七年，寫到他死的那一天。
林述把筆舉到燈前，對著光看。塑膠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裡面的結構。筆桿裡有氣泡，一粒一粒的，沈望的汗滲進去了，氣泡裡藏著他的體溫。他握緊筆，手心暖了。沈望的體溫，在他手裡。沈望的手也暖過這支筆，握了七年，握出了凹痕，握出了溫度。他把筆放下，摸了摸那道凹痕。他的手指放進去，剛好貼合。沈望的手指也放在這裡，他握筆的時候，無名指壓在凹痕上，用力，寫下一個又一個字。今天林述的手指也放在這裡，壓著同一道凹痕，寫下了“你活著，我記著”。
手機響了。蘇晚吟。
“在幹嘛？”
“翻到了沈望的筆。寫日記用的那支。黑色塑膠的，筆帽裂了，用膠帶纏著。換了新筆芯，能寫了。”
“他用了很久。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就在用那支筆。他說是他媽給他的。”
“他媽給的？”
“嗯。他上大學的時候，他媽說‘好好寫’。他沒好好寫論文，他寫日記了。寫你。”
林述攥緊筆。沈望的媽媽給他一支筆，讓他好好寫。他寫了，寫了七年，寫了五百二十一天，寫滿了十幾本日記本。他寫了很多字，都是關於他。他寫他笑了，寫他吃了什麼，寫他穿了什麼。他寫他忘了他，寫他重新認識他，寫他叫他沈哥。他寫了一輩子。筆沒壞，他死了。筆還在，他用膠帶纏著裂縫，換了新筆芯，還能寫。他寫不了了，林述替他寫。
“林述。”
“嗯。”
“你寫了嗎？”
“寫了。用他的筆寫的。”
“寫的什麼？”
“寫‘你活著，我記著’。”
“他看到了，會高興的。”
林述把筆放在桌上，檯燈旁邊。日記本也放在旁邊。他拿起日記本，翻到沈望寫的第一頁。“第一天。他偷了重力規則。從樓上跳下去，翻了三個跟頭。他說‘沈哥，我飛起來了’。他很久沒這麼叫了。”他用沈望的筆，在下面寫了一行字——“今天我用你的筆寫了字。你寫過的，我也寫。你握過的，我也握。你活著，我記著。”字歪歪扭扭的，和沈望的字一樣醜。兩個醜字，並排站著，像兩個人。一個在紙上，一個在紙上。一個死了，一個活著。但字挨著字，人挨著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了二十八朵了。小白花擠在一起，有些開敗了，花瓣落了，掉在窗臺上。他沒掃，讓它們待著。花開花謝，都是自然的事。他活著，他記著。沈望的筆，他留著。沈望的字，他寫著。沈望的日記，他讀著。他活著，他記著。沈望看著，笑著。
他走回桌前，拿起沈望的筆，在日記本上又寫了一行字。
“第八十西天。翻到了沈望的筆。黑色塑膠的，筆帽裂了，用透明膠帶纏著。他用這支筆寫了七年，寫到我來的那一天。筆芯沒水了，我換了新的。能寫了。我用他的筆寫了字。寫‘你活著，我記著’。字歪歪扭扭的，和他的字一樣醜。兩個醜字，並排站著，像兩個人。他看到了，會笑。他笑的時候，眼睛眯成兩條縫。和照片裡一樣。他的筆，我留著。他的字，我寫著。他活著，我記著。夠了。”
他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把沈望的筆放在抽屜裡，日記本旁邊。筆帽朝左，筆尖朝右。他看了一眼，關上抽屜。站在窗前，陽光照在臉上，暖的。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硬擠出來的笑。是真的笑。沈望會喜歡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