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今天收拾衛生間的櫃子。櫃子不大，裡面塞滿了東西。洗髮水、沐浴露、牙膏、毛巾、剃鬚刀，還有一支牙刷。牙刷是沈望的，藍色塑膠的，刷毛分叉了，根部發黑了，柄上磨出了手指印。他最後一次用這支牙刷是什麼時候？不知道。他走的時候沒帶走，把它留在櫃子裡，和其他東西混在一起。林述今天翻到了。
他拿著牙刷，站在衛生間裡，看著鏡子。鏡子裡的他頭髮長了，該剪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昨晚沒睡好。他舉起牙刷，對著光看。刷毛分叉了，像一朵炸開的花。沈望用這支牙刷刷牙的時候，用力很大，刷毛都刷炸了。他刷牙很快，不仔細，但他每天刷，從不偷懶。他寫過的——“我每天刷牙，刷得很用力。牙齦出血了，也不停。因為他說過，牙要刷乾淨。他說的話，我都記住。”林述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但沈望記住了。他記住了他說的每一句話，不管多小，不管多不重要。他說“牙要刷乾淨”，沈望就刷得很用力，刷到牙齦出血。
林述把牙刷放在杯子裡，倒了點水，擠了牙膏。牙膏是薄荷味的，沈望喜歡薄荷味。他寫過的——“他用的牙膏是薄荷味的。我也買了薄荷味的。刷牙的時候，滿嘴薄荷味，像在親他。”他沒親過。他不敢。他只敢用薄荷味的牙膏，想象自己親過他。他刷牙的時候，滿嘴薄荷味，想著他。他想著他，牙膏沫從嘴角流下來。他擦了，繼續刷。他刷了七年，用了七年的薄荷味牙膏。他死了，牙膏還在。林述今天用了他的牙刷，也用了薄荷味的牙膏。他放在嘴裡，刷了兩下。刷毛分叉了，扎得牙齦疼。薄荷味很重，辣得他嘶了一聲。沈望每天都被扎，每天都辣。但他不聽。因為他說的，牙要刷乾淨。他說的話，他記住。他死了，還在記住。
他刷了兩分鐘，吐了泡沫，漱了口。牙刷上沾著他的口水，沈望的味道和他的味道混在一起。薄荷味，血味，還有一點點苦。他把牙刷洗乾淨，放回杯子裡。又拿出來，又放回去。最後他把它放在杯子裡，和他的牙刷並排站著。一支藍色，一支白色。一支分叉了，一支還是新的。兩支牙刷靠在一起，像兩個人。他站在鏡子前面，看著那兩支牙刷。沈望用這支牙刷刷牙的時候，站在這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他看自己不好看，但他看他好看。他刷著牙，滿嘴泡沫，想著他。他想著他，牙膏沫從嘴角流下來。他擦了，繼續刷。他刷牙的時候，也在想他。他每天刷牙，每天想他。刷了七年，想了七年。
手機響了。蘇晚吟。
“在幹嘛？”
“收拾衛生間。翻到了沈望的牙刷。藍色塑膠的，刷毛分叉了，柄上磨出了手指印。”
“他用了很久。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就在用那支牙刷。他說牙刷不好用，刷毛分叉了，扎得疼。但他不換。他說這是他媽給他買的。”
“他媽給他買的？”
“嗯。他上大學的時候，他媽說‘好好刷牙’。他好好刷了。刷了七年，刷到刷毛分叉，刷到手柄磨出印子。他沒換。因為他媽買的，他捨不得。”
林述攥緊牙刷。沈望的媽媽給他買牙刷，讓他好好刷牙。他好好刷了。刷了七年，刷到刷毛分叉，刷到牙齦出血。他捨不得換。因為他媽買的，因為他媽說的。他記住他媽的每一句話，也記住他的每一句話。他記住所有人說的話，就是不記住自己。他忘了自己長什麼樣，忘了自己冷不冷，忘了自己疼不疼。他只知道記住別人。
“林述。”
“嗯。”
“你用他的牙刷了？”
“用了。刷了兩下，扎得疼。薄荷味的，辣。”
“他刷牙的時候也說辣。但他不停。他說你讓刷乾淨的。”
“我不記得我說過。”
“你說過。你跟他說的。你說‘牙要刷乾淨，不然會蛀’。他記住了。他每天刷，刷得很用力。他怕蛀牙。他怕疼。但他更怕你失望。”
林述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頭髮長了，該剪了。眼睛紅了，沒睡好。他拿起沈望的牙刷，又刷了一遍。刷毛扎得牙齦疼，薄荷味辣得他嘶了一聲。他沒停。他刷了兩分鐘，吐了泡沫，漱了口。牙刷上沾著他的口水，沈望的味道和他的味道混在一起。他把牙刷放回杯子裡，和自己的牙刷並排站著。一支藍色，一支白色。一支分叉了，一支新的。靠在一起，像兩個人。他看了很久，然後關燈，走出衛生間。
他走回桌前，拿出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用沈望的筆寫。
“第八十五天。翻到了沈望的牙刷。藍色塑膠的，刷毛分叉了，柄上磨出了手指印。他用了七年，刷到牙齦出血，刷到刷毛炸開。他捨不得換。因為是他媽買的。他媽說‘好好刷牙’，他好好刷了。我說‘牙要刷乾淨’，他記住了。他每天刷，刷得很用力。他怕蛀牙，怕疼，怕我失望。今天我用他的牙刷刷牙。刷毛扎得疼，薄荷味辣。我沒停。因為他沒停。他把牙刷留在櫃子裡，等我來用。今天用了。他的牙刷，我的牙刷，並排站著。一支藍色，一支白色。一支分叉了，一支新的。靠在一起，像兩個人。他看到了，會高興的。他活著的時候，不敢靠近。死了，靠著。夠了。”
他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站起來，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二十八朵了。他澆了一點水，水滲下去，葉子更綠了。他站在那裡，看著花。沈望的牙刷，他用了。沈望的杯子，他放了。沈望的鏡子，他照了。他活著，他記著。沈望看著，笑著。
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硬擠出來的笑。是真的笑。沈望會喜歡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