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今天整理衣櫃最底層。不是換季，是把手套放回櫃頂之後，他又想看看下面還有什麼。他蹲下來，拉開最底層的抽屜。裡面有一條圍巾，疊得整整齊齊，深灰色的，毛線的，邊角起球了，流蘇打了結。沈望的。他最後一次戴這條圍巾，是什麼時候？不知道。他走的時候沒帶走。它被疊好放在抽屜裡，壓在最底下。林述今天翻到了。
他拿著圍巾，坐在床上。毛線起球了，一粒一粒的，摸上去粗糙。流蘇打了結，解不開了。他把圍巾展開，很長，繞在脖子上能繞兩圈。他試了試，繞了一圈，流蘇垂在胸前。毛線扎脖子，癢。沈望戴的時候也癢，但他不摘。他寫過的——“圍巾扎脖子，癢。但我不摘。是他送的。他送的，扎也戴。”
林述不記得了。他不記得送過沈望圍巾。但沈望記得。他戴了很多年，戴到毛線起球，戴到流蘇打結。他捨不得換。因為是他送的。他送了，他不記得了。但他記得。他戴著它，走過風，走過雪，走過冬天。他戴的時候，想著他。他想著他，就不紮了。他想著他，毛線就軟了。
林述把圍巾拿下來，放在腿上。他摸了摸流蘇，打了結，解不開。沈望解過嗎？他大概解過。他坐在桌前，檯燈開著，一個一個地解。解不開，用牙咬。咬不開，放棄了。他留著那些結，像留著解不開的心事。他解不開的事太多了。他為什麼忘了他？他為什麼不記得他？他為什麼不來？他解不開，就不解了。他戴著打了結的圍巾，走在風裡。結在胸前晃，像他的心，解不開，放不下。
手機響了。蘇晚吟。
“在幹嘛？”
“整理衣櫃。翻到了沈望的圍巾。深灰色的，毛線的，起球了，流蘇打了結。”
“他跟我說過那條圍巾。是你送他的。你不記得了。但他記得。你送他的時候，說‘冬天冷，別凍著脖子’。他戴了好多年，戴到起球，戴到流蘇打結。他捨不得換。”
“我為什麼不記得？”
“因為你忘了。你什麼都忘了。但他記得。他記得你送他圍巾的時候，天很冷，你戴了一頂帽子。他說你戴帽子很好看。”
林述把圍巾繞在脖子上，繞了兩圈，流蘇垂在胸前。毛線扎脖子，癢。他沒摘。沈望沒摘，他也不摘。他戴著它，坐在桌前。檯燈開著，光落在圍巾上，深灰色的毛線泛著暖光。沈望也這樣做過。他坐在燈下，戴著這條圍巾，寫日記。他寫“他今天穿了藍色”，圍巾扎脖子，他撓了撓。他寫“他今天笑了”，圍巾又紮了，他沒撓。他忍著，寫完字，才摘下來。他忍著扎，忍著癢，忍著冷，忍著一切。他忍著，因為是他送的。他送的，扎也戴，癢也忍，冷也扛。
“林述。”
“嗯。”
“你戴著好看嗎？”
“好看。他送的圍巾，戴著好看。”
“他知道了，會高興的。”
林述把圍巾從脖子上拿下來，疊好，放回抽屜裡。他沒有把它放在外面，因為這是沈望的東西。他來過，他疊好。他走了，他替他疊好。他活著，他記著。沈望看著，笑著。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三十六朵了。他澆了一點水，水滲下去，葉子更綠了。他站在那裡，看著花。沈望的圍巾，他戴過。沈望的扎，他癢過。沈望的結，他解不開。他活著，他記著。沈望看著，笑著。
他走回桌前，拿出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用沈望的筆寫。
“第九十西天。整理衣櫃，翻到了沈望的圍巾。深灰色的，毛線的，起球了，流蘇打了結。這條圍巾是我送他的。我不記得了。但他記得。他戴了好多年，戴到起球，戴到流蘇打結。他捨不得換。他戴著它，走過風，走過雪，走過冬天。他戴著它寫日記，扎脖子，癢。他忍著，因為是我送的。今天我把圍巾疊好，放回抽屜裡。他來過，我記著。他活著，我記著。夠了。”
他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站在窗前，陽光照在臉上，暖的。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硬擠出來的笑。是真的笑。沈望會喜歡的笑。
他把圍巾從抽屜裡拿出來，又戴在脖子上。繞了兩圈，流蘇垂在胸前。毛線扎脖子，癢。他沒摘。他走到鏡子前面，看著自己。深灰色的圍巾，他的臉。沈望的圍巾，他戴著。他送沈望的圍巾，沈望戴了很多年。今天他戴了。兩個人戴著同一條圍巾，隔著時間，隔著生死。但戴著，就連著。他活著，他記著。沈望看著，笑著。
他摸了摸流蘇上的結，解不開。沈望解不開，他也解不開。他留著，像留著沈望的心事。他解不開，就不解了。他戴著結，走在冬天裡。結在胸前晃，像他的心，解不開，放不下。但他戴著，就夠了。
他走出房間，走到陽臺上。風吹過來，圍巾飄起來，流蘇打在臉上。他用手壓住，繼續站著。沈望也這樣站過。他站在陽臺上，戴著這條圍巾，看著樓下。他在看什麼？看他。他看他從樓下走過，看他走進教學樓，看他走出校門。他戴著圍巾，看了很久。風很大，圍巾飄起來，他沒壓。他讓風吹著，讓圍巾打著他的臉。他疼著，看著。他看夠了，走了。圍巾還在，風還在。今天林述站在陽臺上，風吹著圍巾，打在他的臉上。他疼了，沈望的疼，他也疼了。
他走進屋，把圍巾摘下來，疊好，放回抽屜。沈望的圍巾，他留著。沈望的結，他記著。他活著，他記著。沈望看著，笑著。
他拿起手機，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圍巾戴了。扎脖子，癢。沒摘。”
蘇晚吟回了一個字：“好。”
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三十六朵。他數了數，又數了一遍。沒錯，三十六朵。明天會開三十七朵。後天三十八朵。花開不完，想念也完不了。他活著，花開著，想念繼續著。沈望看著，笑著。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