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今天又翻了一遍廚房吊櫃。不是找煙,是找打火機。沈望抽菸,不可能沒有打火機。他把吊櫃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調料瓶、茶葉罐、舊抹布、半袋開了封的冰糖。最裡面,挨著牆的位置,有一個東西。銀色的,金屬的,小小的。他伸手夠出來,是一支打火機。煤油的,老式的,蓋子翻起來,“叮”一聲響。沈望的。
他拿著打火機,坐在桌前。機身磨得發亮了,邊角磕出了凹坑,蓋子有點松,翻起來的時候會晃。他撥了一下齒輪,火星濺出來,沒點著。煤油幹了。他又撥了幾下,還是沒點著。他把打火機翻過來,底部刻著兩個字,很小的,用刀刻的——“林述”。沈望的字,歪歪扭扭的。他刻了很久,刻壞了好幾個,這個最好。他刻在打火機上,每天揣在口袋裡。他抽菸的時候,掏出打火機,“叮”一聲翻起蓋子,撥動齒輪,火著了。他點著煙,吸一口,看著火苗。火苗跳著,想著他。他想著他,火就不滅了。他想著他,煙就燃了。
林述去買了瓶煤油,倒進打火機裡。棉芯泡溼了,等了會兒。他撥了一下齒輪,火星濺出來,火著了。藍色的火苗,跳著,在空氣裡晃。他點了一根沈望的煙,紅塔山,菸絲幹了,吸一口,嗆。他沒抽過煙,嗆得咳嗽。但他沒扔。他夾著煙,看著火苗。沈望也這樣夾著,想著他。他想著他,煙就燃了。他想著他,灰就掉了。他抽了一輩子煙,想了一輩子他。今天林述夾著他的煙,點著他的打火機。火著了,煙燃了。他抽了一口,嗆了。沈望也嗆過。他第一次抽菸的時候,嗆得眼淚流。但他沒扔。他夾著,想著他。他想著他,就不嗆了。他想著他,煙就甜了。
手機響了。蘇晚吟。
“在幹嘛?”
“找到了沈望的打火機。煤油的,老式的,蓋子翻起來會響。底部刻著我的名字。他刻的。”
“他跟我說過那個打火機。是他自己買的。他說‘抽菸得有個好打火機’。用了好多年,用到機身磨亮,用到蓋子鬆了。捨不得換。”
“他為什麼不換?”
“他說‘換了就不是這個了’。這個刻著你的名字,他揣在口袋裡,就像揣著你。”
林述把打火機翻過來,又看了一遍底部的刻字。“林述”,沈望的字,歪歪扭扭的,每一筆都很深。他刻的時候,用刀尖一點一點地刻。刻壞了幾個,這個最好。他刻完了,用手指摸了摸,看刻得深不深。深了,怕磨沒了。淺了,怕看不到。他刻得剛剛好。不深不淺,摸得到,看得到。他揣在口袋裡,每天摸著。他摸著,就像摸著他的手。他摸著,就不孤單了。他摸了一輩子,摸到機身磨亮,摸到刻字磨淺。他死了,打火機還在。今天林述摸著刻字,凹下去的,手指能摸到。他摸著,就像摸著沈望的手。他摸著,就不孤單了。
“林述。”
“嗯。”
“你點菸了?”
“點了。嗆。”
“他也嗆。第一次抽的時候,嗆得眼淚流。他說‘他以為我哭了’。我說‘你沒哭?’他說‘沒有。煙嗆的’。他其實哭了。他想你,想得哭。”
林述夾著煙,看著火苗。沈望想他,想得哭。他抽著煙,眼淚流下來。他以為是煙嗆的。不是。是想他。他想他,煙就嗆了。他想他,淚就流了。今天林述抽著沈望的煙,也流淚了。不是煙嗆的。是想他。他想他,煙就嗆了。他想他,淚就流了。兩個人抽著同一種煙,流著同一種淚。隔著煙,隔著火,隔著世間生死。但抽著,就連著。
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沈望的菸灰缸,玻璃的,透明的,裡面有好幾個菸蒂。沈望抽的,一根一根,攢在這裡。他抽完了,把菸蒂按滅,放在缸裡。他看著菸灰,想著他。菸灰散了,他想念沒散。菸蒂黑了,他想念沒黑。他抽了一輩子,想念了一輩子。今天林述把菸蒂倒出來,數了數,十七個。沈望最後抽的十七根菸。他抽的時候,手在抖嗎?他點著火,吸一口,想著他。他想著他,手就不抖了。他想著他,煙就燃了。他抽完了,把菸蒂按滅。他死了,菸蒂還在。十七個,像十七個句號。他寫完了,句號畫了。他走了,句號留著。
“林述。”
“嗯。”
“你哭了?”
“沒有。煙嗆的。”
“你都沒抽完。”
林述沒說話。他把菸蒂裝回菸灰缸裡,放在桌上,打火機旁邊。沈望的煙,他抽了一根。沈望的打火機,他點了火。沈望的菸蒂,他數了。他活著,他記著。沈望看著,笑著。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西十五朵了。他澆了一點水,水滲下去,葉子更綠了。他站在那裡,看著花。沈望的打火機,他用了。沈望的煙,他抽了。沈望的菸蒂,他數了。他活著,他記著。沈望看著,笑著。
他走回桌前,拿出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用沈望的筆寫。
“第一百零西天。翻到了沈望的打火機。煤油的,老式的,蓋子翻起來會響。底部刻著我的名字,他刻的。他用了好多年,用到機身磨亮,用到蓋子鬆了。捨不得換。他揣在口袋裡,每天摸著,就像摸著我。今天我給打火機加了煤油,點著了火。點了一根他的煙,紅塔山,嗆。他也嗆。他第一次抽的時候,嗆得眼淚流。他哭了,想我。我也哭了,想他。兩個人抽著同一種煙,流著同一種淚。隔著煙,隔著火,隔著時間生死。但抽著,就連著。他活著,我記著。夠了。”
他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站在窗前,陽光照在臉上,暖的。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硬擠出來的笑。是真的笑。沈望會喜歡的笑。
他把打火機拿起來,“叮”一聲翻起蓋子,撥了一下齒輪,火著了。藍色的火苗,跳著。他看著火苗,沈望也這樣看過。他看著火,想著他。他想著他,火就不滅了。他想著他,打火機就熱了。今天林述看著火,想著沈望。火跳著,想念跳著。他活著,想念著。沈望看著,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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