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今天擦地板的時候,從床底下掃出了一雙拖鞋。藍色的,塑膠的,鞋底磨平了,鞋面帶子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膠帶纏著。沈望的。他最後一次穿這雙拖鞋,是什麼時候?不知道。他走的時候沒帶走。它被踢到床底下,落了灰。林述今天翻到了。
他拿著拖鞋,坐在地上。鞋底磨平了,紋路都沒了。沈望穿著它走了多少路?從床邊到門口,從門口到廚房,從廚房到衛生間。他走了無數遍,走了一年又一年。鞋底磨平了,他還在走。他走到走不動為止。他走不動了,拖鞋還在。鞋底沾著幹了的灰,是他最後一次走的路。去哪了?大概是去門口,大概是去窗邊,大概是去他站過的地方。他穿著這雙拖鞋,走到了盡頭。
他把拖鞋翻過來,鞋底刻著兩個字,很小的,用刀刻的——“林述”。沈望的字,歪歪扭扭的。他刻了很久,刻壞了好幾個,這個最好。他刻在鞋底上,每天踩著。他踩著,就像踩著他的名字。他走著,就像他在他身邊。他走了七年,踩了七年。他死了,拖鞋還在。今天林述摸著刻字,凹下去的,手指能摸到。沈望刻的時候,用刀尖一點一點地刻。他刻完了,用手指摸了摸,看刻得深不深。深了,怕磨沒了。淺了,怕踩不到。他刻得剛剛好。不深不淺,摸得到,踩得到。他踩著,就像踩著他的手。他踩著,就不孤單了。
林述把拖鞋穿在腳上。小了,沈望的腳比他小。他穿著,腳趾頭頂著鞋頭,疼。沈望每天被頂著,每天疼。他疼著,想著他。他想著他,就不疼了。他想著他,拖鞋就大了。他大了,拖鞋小了。他小了,拖鞋大了。他大了又小,小了又大。拖鞋磨平了,刻字還在。
手機響了。蘇晚吟。
“在幹嘛?”
“擦地板。從床底下掃出了沈望的拖鞋。藍色的,塑膠的,鞋底磨平了,鞋面帶子裂了用膠帶纏著。鞋底刻著我的名字。他刻的。”
“他跟我說過那雙拖鞋。是他自己買的。他說‘在家得有個拖鞋’。用了好多年,穿到鞋底磨平,穿到帶子裂了。捨不得換。”
“他為什麼不換?”
“他說‘換了就不是這雙了’。這雙刻著你的名字,他穿著它,就像穿著你。”
林述把拖鞋脫下來,拿在手裡。鞋底磨平了,紋路都沒了。沈望穿著它,從床邊走到窗邊。他走到窗邊,看樓下的銀杏樹。他看了很久,拖鞋站了很久。他站著,想著他。他想著他,就不累了。他想著他,拖鞋就軟了。他站了七年,想了他七年。他死了,拖鞋還在。今天林述穿著沈望的拖鞋,從床邊走到窗邊。他走著,想著他。他想著他,就不疼了。他想著他,拖鞋就合腳了。
“林述。”
“嗯。”
“你穿了他的拖鞋?”
“穿了。小了,頂腳趾,疼。”
“他也疼。他說‘腳趾頭磨出繭了,習慣了’。他習慣了疼,習慣了想,習慣了等。”
林述把拖鞋放在床邊,沈望放的地方。他放回那裡。他來過,他放好。他走了,他替他放好。
他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五十朵了。他澆了一點水,水滲下去,葉子更綠了。他站在那裡,看著花。沈望的拖鞋,他穿過了。沈望的刻字,他摸過了。沈望的疼,他疼過了。
他回到桌前,拿起沈望的筆,翻開日記本。新的一頁空白。他想了想,寫:
“第一百零九天。床底下掃出沈望的拖鞋。藍色塑膠,底磨平了,帶子裂了用膠帶纏著。鞋底刻著我的名字。他穿著這雙鞋從床邊走到窗邊,站在窗前看銀杏樹,看我。站了七年,想了七年。今天我把拖鞋穿在腳上,小了,頂腳趾,疼。他也疼。他習慣了疼,習慣了想,習慣了等。他把拖鞋留在床底下,等我找到。我找到了。穿過了。疼過了。夠了。”
他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然後重新把拖鞋穿在腳上,站起來,走了兩步。地板嘎吱響了一聲。沈望每天起床,穿上這雙拖鞋,地板也會嘎吱響一聲。那聲音他聽過無數次。今天林述也聽到了。不是從地板傳來的,是從心裡傳來的。沈望穿著這雙拖鞋走了一輩子,地板響了一輩子。那聲音留在了木頭縫裡,留在了牆縫裡,留在了他走過的每一個地方。林述穿著同一雙拖鞋,踩在同一個位置,地板又響了。沈望的腳步聲,隔了這麼久,還在。
他走到窗前,沒有再數花。花還在開,但他不需要每天都數了。他活著,花開著,想念繼續著。沈望看著,笑著。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