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今天整理書桌抽屜的時候，從最裡面摸出了一張卡片。長方形的，綠色的，邊角磨圓了，正面印著“北京市政交通一卡通”幾個字，還有一張貼紙。沈望的。公交卡。他最後一次用這張公交卡，是什麼時候？不知道。他走的時候沒帶走。它被塞在抽屜最裡面，壓在其他雜物下面。林述今天翻到了。
他拿著公交卡，坐在桌前。卡面磨花了，貼紙褪色了，是一張小照片。沈望的證件照，板寸頭，嘴角往上翹。他把自己的照片貼在公交卡上，怕丟了。丟了有人撿到，知道是誰的。他怕丟，更怕丟了找不到去他家的路。他把卡翻過來，背面貼著一張紙條，很小，疊得整整齊齊。他展開，紙發黃了，字模糊了。“每天坐公交車去找他。從翠屏山路到學校，轉一趟車，十二站。來回二十西站。坐了七年。車票攢了一抽屜。他看到了嗎？”
林述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沈望每天坐公交車去找他，從翠屏山路到學校，十二站。來回二十西站。坐了七年。他坐著，想著他。他想著他，車就不顛了。他想著他，路就近了。他坐了七年，公交卡磨花了。他死了，卡還在。今天林述讀著沈望的紙條，讀著他的十二戰。
公交卡的塑膠套裡還夾著一張車票，很小，列印的，字跡模糊了。日期是七年前的某一天，起點翠屏山路，終點師範大學。沈望坐的這趟車，他坐了七年。車票被他留著了，塞在卡套裡，怕忘了。他忘了自己，沒忘這張票。今天林述看著車票上的日期，七年前的那一天，他在做什麼？在講課，在吃麵，在天台站著。他不知道沈望坐在公交車上，朝他駛來。
他又翻了翻抽屜，在最裡面摸出了一沓車票。用橡皮筋捆著，疊得整整齊齊。他解開，一張一張地看。日期從七年前到他去秦嶺的前一週。每天的都有，有的連號，有的隔幾天。沈望攢了七年，攢了一抽屜。他愣著，想著他。他想著他，車票就不扔了。他攢了七年，車票發黃了。他死了，車票還在。今天林述數著沈望的車票，數著他的每一天。
手機響了。蘇晚吟。
“在幹嘛？”
“翻到了沈望的公交卡。卡套裡夾著車票。抽屜裡還有一沓，他攢了七年。每天坐公交車去找我，從翠屏山路到學校，十二站。來回二十西站。”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他跟我說過那些車票。他說他每天坐車，都留著票。怕忘了自己去了多少次。他數過，七年，兩千五百多趟。一趟不落。”
“他為什麼不坐地鐵？”
“地鐵快。但他想坐公交。公交慢，慢一點，他可以在路上想你。想一路，到學校見到你。他怕坐地鐵，太快了，想不夠。”
林述把車票攥在手裡。沈望坐公交，慢一點，想他一路。想夠了，見到他。他見了七年，想了一輩子。他死了，車票還在。今天林述拿著沈望的車票，就像拿著他的想念。他拿著，就不孤單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七十三朵了。他澆了一點水，水滲下去，葉子更綠了。他站在那裡，看著花。沈望的公交卡，他翻過了。沈望的車票，他數過了。沈望的十二戰，他知道了。
他走回桌前，拿出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用沈望的筆寫。
“第一百三十二天。翻到了沈望的公交卡。卡套裡夾著車票。抽屜裡還有一沓，他攢了七年。每天坐公交車去找我，從翠屏山路到學校，十二站。來回二十西站。他坐公交，慢一點，在路上想我。想一路，到學校見到我。他想了一輩子。今天我知道了。他活著，我記著。夠了。”
他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站在窗前，陽光照在臉上，暖的。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硬擠出來的笑。是真的笑。沈望會喜歡的笑。
他把公交卡和車票放回抽屜裡，沈望放的地方。他拿起手機，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公交卡找到了。他攢了七年車票。每天坐十二站來找我。”
蘇晚吟回了一個字：“好。”
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七十三朵。他數了數，又數了一遍。沒錯，七十三朵。明天會開七十西朵。後天七十五朵。花開不完，想念也完不了。他活著，花開著，想念繼續著。沈望看著，笑著。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