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今天整理儲物間最裡面的紙箱時，從箱底翻出了一個牛皮紙袋。很舊了，邊角磨破了，上面寫著一行字，沈望的筆跡——“病歷。別扔。”他開啟紙袋，裡面是一沓X光片，還有幾張診斷書。他抽出一張X光片，舉起來對著光看。黑白影像，骨骼的輪廓，胃的位置有一塊陰影。沈望的。
他拿著X光片，坐在地板上。診斷書上的字密密麻麻，醫學術語他看不太懂。但有一行字他看懂了——“慢性胃潰瘍，建議住院治療。”日期是五年前的某一天。沈望五年前就病了。他胃疼，疼了很久。他忍著，不說。他怕他知道了，擔心。他怕他知道了，不理他。他怕他知道了，更忘了他。他忍著，疼了五年。他死了，X光片還在。今天林述看著沈望的胃，看著他的疼。
診斷書的背面貼著一張紙條，很小，疊得整整齊齊。他展開，紙發黃了，字模糊了。“今天去拿結果。醫生說胃潰瘍，要住院。不住。住院了，就見不到他了。忍著。忍忍就過去了。他以前說過，胃疼忍忍就好。他說的對。忍忍就好。”
林述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他不記得自己說過“胃疼忍忍就好”。他也許說過，也許只是隨口一句。沈望記住了。他疼了五年，忍了五年。他忍著，想著他。他想著他，就不疼了。他想著他，胃就好了。他忍了五年，病重了。他死了，紙條還在。今天林述讀著沈望的紙條，讀著他的忍。
X光片有好幾張，不同年份的。第一張，陰影還小。第二張，大了一點。第三張，更大了。沈望每年都去拍片，每年都在惡化。但他不住院。他忍著，等他。他等了七年，病重了五年。他死了，片子還在。今天林述看著沈望的X光片，看著他的病，他的忍，他的等。
紙袋最底下還有一張處方單，日期是他去秦嶺的前一週。開的藥，好幾種，字跡潦草。沈望沒去取藥。他去了秦嶺，去了塔，去了死。他忘了取藥，也許故意忘了。他不想治了。治好了，還要等。他等夠了。他走了，處方單還在。
手機響了。蘇晚吟。
“在幹嘛？”
“翻到了沈望的X光片。胃潰瘍，五年了。他忍著，不住院。怕見不到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他跟我說過。他說胃疼，睡不著。我讓他去醫院，他說沒事。我讓他吃藥，他說吃了。他沒吃。他忍著。”
“他為什麼不吃藥？”
“他沒錢。錢攢著，給你買生日禮物。他寧願疼，也要給你買。他買了七年，疼了五年。”
林述把X光片貼在胸口。沈望疼了五年，忍著。他省錢，給他買禮物。他買了七年，疼了五年。他死了，X光片還在。今天林述看著沈望的病，疼著。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七十西朵了。他澆了一點水，水滲下去，葉子更綠了。他站在那裡，看著花。沈望的X光片，他看過了。沈望的病，他知道了。沈望的疼，他疼了。
他走回桌前，拿出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用沈望的筆寫。
“第一百三十三天。翻到了沈望的X光片。胃潰瘍，五年了。他忍著，不住院。怕見不到我。他省錢，給我買禮物。買了七年，疼了五年。他疼的時候，想著我。他想著我，就不疼了。今天我知道了。他活著，我記著。夠了。”
他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站在窗前，陽光照在臉上，暖的。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硬擠出來的笑。是真的笑。沈望會喜歡的笑。
他把X光片裝回紙袋，放回儲物間。沈望放的地方，他放回那裡。他來過，他放好。他走了，他替他放好。
他拿起手機，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X光片找到了。他胃潰瘍，忍了五年。”
蘇晚吟回了一個字：“好。”
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七十西朵。他數了數，又數了一遍。沒錯，七十西朵。明天會開七十五朵。後天七十六朵。花開不完，想念也完不了。他活著，花開著，想念繼續著。沈望看著，笑著。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