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今天整理書架最底層的時候，從一本舊資料夾裡抽出了一張紙。A4大小，摺疊著，邊角發黃了。他展開，是一份成績單。北京師範大學，歷史學院，沈望。學號2015xxxx。列印的，但上面有手寫的字。沈望的筆跡，歪歪扭扭的，用紅筆在幾門課旁邊做了標記。
他一行一行地看。中國古代史，89分。旁邊寫著——“他講得很好。我考得不好。對不起。”隋唐五代史，92分。旁邊寫著——“這門課他花了很多時間備課。我聽得很認真。考好了，他會不會高興？”歷史文獻學，85分。旁邊寫著——“太難了。他推薦的參考書我讀了三遍。還是沒考好。”中國通史，90分。旁邊寫著——“最後一題是他出的。我寫了滿滿兩頁。他看了嗎？他不知道是我寫的。”
林述盯著這些字看了很久。沈望考了他的課，每一門都考了。他考得好，怕他不知道。考得不好，怕他失望。他在成績單上寫了很多話，寫給自己看。他看了西年，成績單磨皺了。他畢業了，成績單還在。今天林述讀著沈望的成績單，讀著他的每一門課，每一個分數，每一句心裡話。
成績單的背面還有一張紙條，疊得很小，用膠水粘在紙上。他小心地撕下來，展開。紙發黃了，字模糊了。“畢業了。以後不能上課了。不能再坐在最後一排看他了。不能再聽他講課了。不能再叫他老師了。但我還是想見他。我留在北京。不走了。他在哪，我在哪。”
林述攥緊這張紙條。沈望畢業以後，留在了北京。不走。他在哪，他在哪。他留了七年，等了他七年。他等著，不走。他死了，紙條還在。今天林述讀著沈望的紙條，讀著他的不走。
成績單的最下面，有一行手寫的總評。輔導員的字，工工整整的——“該生學習認真，成績良好。尊敬師長，團結同學。同意畢業。”沈望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我尊敬他。他是我最尊敬的老師。他不知道。”
林述把成績單放在桌上。沈望尊敬他，他是他最尊敬的老師。他教了西年，他聽了西年。他畢業了，還在他身邊。他留著成績單，怕忘了分數，怕忘了他的課，怕忘了他的名字。他忘了自己，沒忘他。
手機響了。蘇晚吟。
“在幹嘛？”
“翻到了沈望的成績單。他上了我的課，每一門都考了。他在旁邊寫了字。畢業以後，他留在了北京。不走。我在哪，他在哪。”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他跟我說過那張成績單。他說他考你的課，每一門都很認真。考不好，難過好幾天。考好了，高興好幾天。他怕你對他失望。他怕你覺得他不行。”
“他考得很好。都八十多、九十多。”
“他知道。但他還是怕。怕你看了成績單，不知道是他。他寫了字，怕自己忘了。”
林述把成績單貼在胸口。沈望怕他失望，怕他覺得他不行。他考好了，高興好幾天。他考不好，難過好幾天。他寫了西年，想了西年。他畢業了，成績單還在。今天林述讀著沈望的成績單，讀著他的怕，他的高興，他的難過。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七十朵了。他澆了一點水，水滲下去，葉子更綠了。他站在那裡，看著花。沈望的成績單，他翻過了。沈望的分數，他看過了。沈望的西年，他知道了。
他走回桌前，拿出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用沈望的筆寫。
“第一百二十九天。翻到了沈望的成績單。他上了我的課，每一門都考了。他在旁邊寫了字。考不好，怕我失望。考好了，怕我不知道。畢業以後，他留在了北京。不走。我在哪，他在哪。他等了我七年。今天我知道了。他活著，我記著。夠了。”
他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站在窗前，陽光照在臉上，暖的。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硬擠出來的笑。是真的笑。沈望會喜歡的笑。
他把成績單疊好，放回資料夾裡，和沈望的其他東西放在一起。他拿起手機，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成績單找到了。他考了我的課，每門都八十多九十多。畢業以後留北京，不走。”
蘇晚吟回了一個字：“好。”
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七十朵。他數了數，又數了一遍。沒錯，七十朵。明天會開七十一朵。後天七十二朵。花開不完，想念也完不了。他活著，花開著，想念繼續著。沈望看著，笑著。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