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今天整理書架最頂層的時候，從沈望的日記本後面抽出了一本冊子。硬殼的，深藍色的，封面印著“北京師範大學”幾個字，下面是一行小字——“2019屆畢業紀念冊”。邊角磨白了，封面上還有幾道圓珠筆的劃痕。沈望的。他最後一次翻這本紀念冊，是什麼時候？不知道。他走的時候沒帶走。它被夾在日記本後面，壓了七年。林述今天翻到了。
他翻開第一頁。是一張集體照，全班同學站在圖書館前面，穿著學士服，戴著學士帽。沈站在最後一排最右邊，板寸頭，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旁邊有人勾著他的肩膀，他歪著頭，比了個剪刀手。林述看了很久，然後一頁一頁地翻。同學留言，有的寫“前程似錦”，有的寫“常聯絡”，有的寫“畢業快樂”。字跡不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沈望在旁邊空白處，用紅筆寫了很多小字。
翻到一頁，一個叫“李想”的同學寫——“沈望，西年同學，你話不多，但人很好。以後常聯絡。”沈望在旁邊寫——“他話也不多。他在講臺上講課，我在下面聽。我聽了西年。以後聽不到了。”
翻到另一頁，一個叫“王磊”的同學寫——“兄弟，畢業了，別老一個人待著，多出來聚聚。”沈望在旁邊寫——“我不是一個人。我看著他。他在教室裡，在圖書館，在天台上。我看著他，就不是一個人。”
翻到另一頁，一個叫“陳雪”的同學寫——“沈望，你總是坐在最後一排，也不跟人說話。希望你以後開心一點。”沈望在旁邊寫——“我坐在最後一排，是因為能看到他。我開心。看他講課，我就開心。他不知道。”
林述一頁一頁地翻。每一頁都有同學留言，每一頁都有沈望的紅筆小字。他不寫自己的事，只寫他。他寫他講課，寫他穿什麼，寫他笑了幾次。他寫了西年，紀念冊寫滿了。他畢業了，紀念冊還在。今天林述讀著沈望的紅色小字，讀著他的西年。
翻到倒數第二頁，是沈望自己的留言。他自己寫給自己，用藍筆，字歪歪扭扭的。
“沈望，你畢業了。西年，你聽了他的每一節課，看了他一千多天。你不敢跟他說話，不敢叫他老師，不敢讓他知道你是誰。但你記住了他的樣子，他的聲音，他寫在黑板上的每一個字。夠了。以後見不到他了，但你記得。你會記得一輩子。”
林述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沈望自己寫給自己，說夠了。他聽了西年，看了一千多天，夠了。他記得，記一輩子。他記了七年，記到死。他死了，紀念冊還在。今天林述讀著沈望寫給自己的話，讀著他的西年，他的記得。
翻到最後一頁，是空白頁。沈望用紅筆在正中間寫了一行大字——“他是我見過最好的人。我想告訴他。沒敢。寫在這裡。他看到的話，就知道了。”
林述合上紀念冊，抱在懷裡。沈望寫“他是我見過最好的人”，寫在這裡。等他看到。他等到了。今天林述看到了。他知道了。
手機響了。蘇晚吟。
“在幹嘛？”
“翻到了沈望的畢業紀念冊。同學留言旁邊，他用紅筆寫了很多字。寫我講課，寫我穿什麼，寫我笑了幾次。最後一頁，他寫‘他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他跟我說過那本紀念冊。他說畢業那天，同學都在哭，他沒哭。他一個人在紀念冊上寫了很多字，寫給你看的。他等你發現，等了七年。”
林述把紀念冊貼在胸口。沈望畢業那天，沒哭。他在紀念冊上寫字，寫給他看。他等了七年，等到了。今天林述看到了。他知道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七十一朵了。他澆了一點水，水滲下去，葉子更綠了。他站在那裡，看著花。沈望的紀念冊，他翻過了。沈望的紅字，他讀過了。沈望的西年，他知道了。
他走回桌前，拿出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用沈望的筆寫。
“第一百三十天。翻到了沈望的畢業紀念冊。同學留言旁邊，他用紅筆寫了很多字。寫我講課，寫我穿什麼，寫我笑了幾次。最後一頁，他寫‘他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他畢業那天沒哭。他在紀念冊上寫字，寫給我看。他等了七年。今天我知道了。他活著，我記著。夠了。”
他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站在窗前，陽光照在臉上，暖的。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硬擠出來的笑。是真的笑。沈望會喜歡的笑。
他把紀念冊放在書架上，和沈望的日記本放在一起。他拿起手機，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紀念冊找到了。他寫我是他見過最好的人。”
蘇晚吟回了一個字：“好。”
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七十一朵。他數了數，又數了一遍。沒錯，七十一朵。明天會開七十二朵。後天七十三朵。花開不完，想念也完不了。他活著，花開著，想念繼續著。沈望看著，笑著。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