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放完風箏的第二天，在沈望的日記本里又翻出了一張照片。不是沈望自己的，是一張空白的照片。就是那種證件照的底版，沒人像，只有淺藍色的背景。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沈望的筆跡，歪歪扭扭的——“想和他拍一張合影。沒敢說。買了底板，等著。他來了，一起去照相館。拍一張。並排坐著。他笑，我也笑。他沒來。底板留著了。”
林述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沈望想和他拍一張合影，買了底板，等著。他沒來。底版留著了，等了他七年。今天他來了。他要替沈望合一張影。不是去照相館，沈望己經不在了。他要用電腦把他們的照片拼在一起。沈望的那張修復過的照片，和他自己的一張照片，合成一張。兩個人，並排坐著，笑。沈望沒等到的人，他來了。沈望沒拍成的照片，他替他拍。
他開啟電腦，從手機裡翻找自己的照片。翻了好久，選了一張去年秋天在銀杏樹下拍的。那天他穿著沈望買的那件藍夾克，站在樹下，陽光從葉子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臉上。他笑著，眼睛眯著。他記得那天他心情好，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知道了，因為沈望在遠處看著他。他選了這張，因為沈望喜歡銀杏樹，喜歡藍色，喜歡他笑。
他又把沈望的那張修復好的照片從U盤裡調出來。沈望板寸頭，瘦，笑起來眼睛眯成縫。這張照片他修復了好幾天，摺痕沒了，邊角補好了，臉完整了。沈望怕自己碎了，他替他拼好了。現在他要把他和自己拼在一起。
他開啟修圖軟體。這個軟體他以前沒用過，沈望更不會用。他一點一點地摸索，把兩張照片並排放置，調整大小，讓兩個人的肩膀對齊。沈望比他矮一點，他把沈望的照片稍微上移，讓兩個人的眼睛在同一水平線上。背景統一成淺藍色，和沈望買的那張底板一樣的顏色。他調了亮度、對比度，把沈望的照片調亮一點，因為他那張拍的時候光線暗。又把自己的照片調暗一點，讓兩個人的膚色看起來接近。他一點一點地修，修了快一個小時。中間調錯了兩次，撤銷重來。他想著沈望，手就穩了。他想著沈望，螢幕上的臉就越來越清晰。
沈望在他左邊，他在右邊。並排，像兩個人坐在一起。沈望在笑，他也在笑。沈望的眼睛眯成縫，他的眼睛也眯成縫。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沈望以前想和他坐在一起，拍一張照片。他不敢說，買了底板等著。他等了一輩子，今天林述替他實現了。雖然不是在照相館，雖然沈望不在身邊，但他們的臉並排了，他們的笑在一起了。
他儲存了圖片，檔名寫了“沈望和林述”。又複製了一份到U盤裡。他拿著隨身碟，出門。去列印店。學校門口的那家，很小的門面，老闆是個年輕人，戴著耳機在修圖。林述把隨身碟遞過去，說：“列印這張，六寸，過塑。”老闆開啟檔案，看了一眼，說：“這是合成的吧？”林述說：“是。”老闆說：“兩個人不在同一個場景。”林述說：“但他們在同一個心裡。”老闆愣了一下，沒再問，列印的照片從印表機裡吐出來，沈望的臉，他的臉，並排。顏色很正，淺藍色的背景，像沈望買的那張底板。老闆塑封好了，遞給他。林述付了錢，十塊錢。
他拿著照片，走出列印店。陽光很好，銀杏樹的枝丫光禿禿的。他把照片舉起來，對著光看。沈望在笑，他也在笑。沈望的臉亮亮的，他的臉也亮亮的。兩個人，同一張照片，同一個背景，同一種笑。沈望以前想拍的，今天他替他拍了。沈望沒等到的人，他來了。他們並排了。
他回到家，從鐵盒子裡拿出沈望買的那張空白底板。淺藍色的背景，和照片的背景一樣。底板空著，沒有人像。沈望買了它，等了七年，一首空著。今天林述把照片放在底板旁邊，並排。一空一滿，一張空白，一張合影。沈望的等待，他填上了。他把照片夾進沈望的日記本里，和那張空白底板放在一起。沈望看到了，會高興。
他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一百五十三朵了。他澆了一點水，水滲下去，葉子更綠了。他站在那裡，看著花。今天替沈望合了一張影，把他和自己拼在一起。他活著，他記著。沈望看著，笑著。
他拿出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用沈望的筆寫。
“第二百零八天。今天替沈望合了一張影。他買了底板，想和我拍一張，沒敢說。等了我七年。今天我把他和我拼在一起，並排坐著，笑。打印出來了，過塑了。底板空著，照片滿了。他等到了。我把照片夾在日記本里，和他買的底板放在一起。他看到了，會笑。他笑的時候，眼睛眯成兩條縫。他活著，我記著。夠了。”
他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站在窗前，月光照進來，灑在兩盆花上。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硬擠出來的笑。是真的笑。沈望會喜歡的笑。
他拿起手機，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今天替沈望合了一張影。我和他，並排。打印出來了。”
蘇晚吟回了一個字：“好。”
他走到床邊，躺下來。檯燈亮著，光落在枕頭上，暖的。他把那張合影放在枕頭旁邊，看了又看。沈望在他左邊，他在右邊。兩個人，笑著。他閉上眼睛。沈望在夢裡等著他。他去了，沈望問他：“合影拍了？”林述說：“拍了。並排。”沈望低頭看照片，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林述。他笑了。他笑的時候，眼睛眯成兩條縫。他說：“像嗎？”林述說：“像。你像我記得的你。”沈望說：“你像我夢裡的你。”林述說：“夢裡的我什麼樣？”沈望說：“好看。你什麼都好看。”他伸出手，摸了摸照片。摸不到，手穿過去了。但他笑了。他笑的時候，眼睛眯成兩條縫。和照片裡一樣。
林述睜開眼睛。天亮了，陽光照進來。他坐起來，拿起那張合影，親了一下。沈望的臉，他的臉，並排。他笑了。他活著，他記著。沈望看著，笑著。夠了。
他起床，把照片放進相框裡。沈望以前送他的那個相框，木頭的，邊角磕破了。他把沈望的銀杏樹照片拿出來，換成了這張合影。沈望的樹，換成他們的人。他把相框放在床頭櫃上，檯燈旁邊。燈亮著，光落在照片上，沈望的臉亮亮的。他看了一眼，笑了。沈望也在心裡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