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亮了。
林述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裡己經有了早起的學生。有人抱著書往圖書館跑，有人蹲在樓梯間吃包子，看見他紛紛打招呼——“林老師好”“老師早”“老師你今天好早”。
他一個一個回，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晚吟跟在他身後，看著他跟學生點頭、微笑、問論文寫得怎麼樣。每一個動作都正常，每一句話都合宜。如果不是昨晚親眼看著他看完了那段監控，她會以為這個人天生就沒有情緒。
但她知道不是。
她看見過他蹲在古塔地宮裡掉眼淚，看見過他攥著隨身碟指節發白，看見過他說“沈望那王八蛋”的時候眼眶紅得厲害。
現在這些都被他收起來了。收在皮膚底下，收在左眼那個金色的光點裡，收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食堂剛開門，打飯阿姨還在擺菜。林述刷了教師卡，要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端著餐盤坐到老位置——靠窗第二桌，沈望日記裡寫過的那一桌。
蘇晚吟端著粥坐到他旁邊。
“你今天有什麼打算？”
“上課。”林述把油條撕成小塊泡進豆漿裡，“上午十點有一節史學方法論。下午改完葉知秋的論文。晚上——”
他停了一下。
“晚上我想去沈望的墓地看看。”
蘇晚吟的筷子頓住了。
“你知道他的墓在哪？”
“知道。顧長安告訴我的。”林述夾起一塊泡軟的油條，“他葬在城北公墓，墓碑上沒有刻名字，只刻了一句話。”
“什麼話？”
“‘規則記得你。’”
豆漿的熱氣升起來，模糊了林述的臉。他低頭喝了一口，被燙得嘶了一聲，然後繼續喝。
“這是他自己的意思。生前就寫好了，交給顧長安去辦的。”林述放下碗，“他說如果有天你來了，看見這句話，就知道是我。”
蘇晚吟沒有說話。
她想起沈望日記裡的一段——第三本，第一百多頁，字跡特別工整，像是一筆一劃認真寫的：“如果我死了，墓碑上不要刻名字。名字是給別人記的，我不需要別人記。我只需要規則記。規則記得我，就會記得林述。因為我和他的因果是綁在一起的。”
當時她以為這只是沈望的執念。
現在她懂了。那不是執念，是錨。沈望把自己變成了林述和規則之間的錨，用死亡，用七本日記，用墓碑上那行字。
“他什麼都算到了。”蘇晚吟說。
“嗯。”
“連自己死後的事都算到了。”
“嗯。”林述把最後一塊油條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就一件事沒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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