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的史學方法論，來的人不多。
階梯教室裡稀稀拉拉坐了二十幾個學生，最後一排有個戴耳機的，從上課開始就在打瞌睡。林述沒管他——大學課堂就是這樣，你講你的，他睡他的，互不干擾。
“今天講歷史因果律。”
林述在黑板上寫了五個字，粉筆灰落在袖口上，他沒拍。
“傳統史學認為，歷史事件之間存在必然的因果鏈條。A導致B，B導致C，一條線串下來，就叫歷史。但二十世紀以後，這種線性因果觀被推翻了。有人說是偶然性主導了歷史——一顆馬蹄釘輸掉一場戰爭，一場感冒改變一個帝國的命運。聽起來很浪漫，但本質上只是把因果鏈拆散了，沒有回答根本問題。”
他轉過身，粉筆點在黑板上的“因果”二字中間。
“根本問題是：因果本身是什麼？”
臺下有學生開始記筆記。葉知秋坐在第三排正中間，眼睛亮得嚇人，手裡那支筆快把筆記本戳穿了。
“我給大家一個思考角度。”林述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因果不是事件的屬性，是規則的屬性。重力規則導致蘋果落地，這是因果。時間規則導致衰老，這也是因果。因果律不是獨立存在的，它是規則的衍生物。”
葉知秋舉起手。
“老師，如果因果是規則的衍生物，那規則又是什麼的衍生物？”
林述看著他。
這個問題和論文裡那個被批註了三次的問題一模一樣。葉知秋不是在提問，是在確認——確認老師能不能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那個他在論文頁邊寫下的答案。
“記憶。”
林述說。
階梯教室裡安靜了一瞬。打瞌睡的那個學生醒了，茫然地左右看看，不明白為什麼突然這麼靜。
“規則的本質是記憶。”林述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因果”旁邊寫了兩個字，“重力之所以存在，是因為萬物都記得向下墜落。時間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所有人都記得昨天。一條規則之所以有效，是因為有東西——無論是一個原子、一個細胞、還是一個文明——記住了它。”
他放下粉筆。
“如果有一天，萬物忘記了向下墜落，重力就會消失。如果有一天，所有人忘記了昨天，時間就會崩塌。規則不是客觀的秩序，是主觀的記憶。誰記住了規則，規則就是誰的。”
臺下的學生面面相覷。有幾個露出了“老師今天是不是沒睡好”的表情，有幾個在認真思考，葉知秋一個人飛快地記著筆記，筆尖快磨出火星了。
林述看了一眼教室後排的窗。
蘇晚吟站在走廊裡，隔著玻璃看著他。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季瀾的訊息還停在對話方塊裡。
“侵蝕百分之十三。”
林述收回目光，繼續講課。
“回到歷史因果律。如果因果是規則的衍生物，規則是記憶的衍生物，那歷史的本質是什麼？”
他在黑板上寫了第三個詞：選擇。
“歷史的本質不是必然，也不是偶然。是記憶驅動下的選擇。誰記住了什麼，誰就會選擇什麼。誰選擇了什麼，歷史就往哪個方向走。”
粉筆在黑板上點了一下，留下一個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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