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看著這行小字。記住的記。沈望教一個小孩寫字，第一個字教的是“記”。不是“人”，不是“天”，不是“一”。是“記”。
“這張字帖葉知秋儲存了十年。”蘇晚吟說，“他今天發給我。說沈知舟上你的課之後，把這頁字帖從家裡翻出來了。壓在書桌玻璃板底下，每天練字的時候都能看見。”
林述把手機推回去。食堂阿姨拖完了地，關上後廚的燈。塑膠簾子晃了一下，安靜下來。只剩下靠窗這一桌還亮著燈。
“沈知舟的試卷，我批了九十八。”他又說了一遍，像在確認什麼。
蘇晚吟看著他。
“我扣了他兩分。他哥哥論文我也扣了兩分。沈望以前幫我改論文，也扣我兩分。”林述把碗端起來，把碗底最後一點飯粒扒乾淨，“扣的都是同一個地方。”
“格式。”
“對。格式。”
他放下碗。筷子橫擱在碗上，整整齊齊。和沈望系東西一樣規整。
“我現在知道了。不是格式。是留一個扣分的理由。因為老師扣分的時候會覺得自己是老師。”他把碗筷端起來，走向回收口。走了兩步，停下來。
“蘇晚吟。沈知舟的期末考試，我還會扣他兩分。”
“他知道嗎？”
“知道。他哥哥知道。沈望知道。”他把碗筷放進回收口，轉身看著她，“我也知道。”
走出食堂。春夜的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草芽的氣味。梧桐的枝條在路燈下投出細密的影子，芽苞裂開的縫隙裡，綠色正一點一點往外滲。
林述走在前面，蘇晚吟隔了半步。兩個人穿過操場。跑道上沒有人，月光把塑膠跑道照成深灰色。遠處宿舍樓的燈一格一格亮著，像某種排列整齊的記憶。
“你今天又流鼻血了嗎？”蘇晚吟問。
“沒有。但左眼比昨天亮了。”
“侵蝕多少了？”
“二十。”林述摸了摸左眼的眼皮，“季瀾說二十到三十五之間會失眠。我昨晚睡得很好。可能是她算錯了，也可能是我還沒到那個階段。”
蘇晚吟沒有說話。
走了一段路，林述忽然停下來。
“沈望教沈知舟寫的第一個字是‘記’。”他站在梧桐樹影裡，月光從枝條間漏下來，落在他肩膀上，“他教所有人記。但他自己走了。”
“他沒走。”蘇晚吟看著他的左眼，“他在這裡。”
林述摸了摸左眼。眼瞼下的光點微微發燙。百分之二十了。亮到蘇晚吟隔著半步能看見那層淡金色的光從睫毛縫隙裡透出來。
“我知道。”他說，“但有時候我還是會想——如果他沒走呢。如果他在門口站完那六分鐘，敲門進來之後，沒有死。如果他只是走進來，坐在沙發上，跟我說——‘林述，你的論文格式又錯了。’”
風從操場盡頭吹過來。梧桐枝條晃了一下，月光碎了一地。
蘇晚吟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和古塔地宮裡那次一樣。不是握，是輕輕地圈著。像怕他碎掉。
“他走進來了。”她說，“他沒坐在沙發上。他坐在你的左眼裡。你批沈知舟試卷的時候，扣那兩分的時候，他在看。他看到你打九十八分的時候，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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