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蝕百分之二十那天，林述在辦公室改期末試卷。不是規則哲學的卷子，是史學方法論的大一必修課。三百多份，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他批到第十七份的時候停下來——不是因為答案錯了，是因為字跡。
圓圓的，收筆往上翹，像寫字的人在笑。和沈望的字一模一樣。不是模仿，不是巧合。就是那種十七歲之後再也沒有變過的、帶著某種天生的樂觀勁頭的字型。
林述把這份試卷抽出來，翻到封面。姓名欄寫著三個字：沈知舟。
他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很久。姓沈。字跡和沈望相同。大一，史學方法論，坐在階梯教室靠窗的位置——林述想起來了，每節課都來，從不遲到，筆記記得密密麻麻。提問的時候會先推一下眼鏡，和葉知秋的習慣一模一樣。但他不叫葉知秋。
林述把試卷放下，拿起手機給葉知秋髮訊息：“沈知舟是你什麼人？”
己讀。對方正在輸入。輸入了很久。
“我弟弟。親弟弟。比我小兩歲。”
“他字跡和沈望一樣。”
這次輸入得更久。久到窗外的梧桐芽苞被風吹得晃了三輪。
“他小時候練字，字帖是沈望學長送的。沈望說他的字好看，讓他照著練。他練了十年。”
林述把手機放在試卷旁邊。螢幕暗下去，又亮起來。葉知秋又發來一條：“他一首想上你的課。填志願的時候第一志願就是歷史系。我媽說太冷門了，他說——我哥的老師在那個系。我要去。”
手機螢幕上的字在日光燈下微微發光。林述拿起紅筆，重新翻開沈知舟的試卷。字跡和沈望相同，答題的思路也和沈望相似——跳躍，鋒利，不肯按套路走。但每一條論證的落腳點都很穩，像知道老師會在哪裡扣分，提前把漏洞補上了。和葉知秋改論文格式的方式相同。
他在試卷最後一題的回答旁邊寫了批註：“論證成立。但第二段引用的文獻版本不對，扣兩分。”然後打了分數。
九十八。
扣的兩分，和葉知秋論文扣的兩分一模一樣。不是刻意，是他看見九十八這個數字的時候，筆自己落在了那個位置。
林述把沈知舟的試卷單獨放在一邊，繼續批剩下的。三百多份，批到天黑。站起來活動肩膀的時候，窗外梧桐的枝條在暮色裡變成剪影，芽苞裂開的縫隙裡透出極淡的綠。春天確實到了。
他拿起手機，看到蘇晚吟發來的訊息：“今晚食堂有紅燒肉。給你留了一份。”傳送時間是半小時前。
林述下樓，穿過操場。梧桐的影子鋪了一地，被路燈切成碎塊。食堂快打烊了，視窗只剩一個阿姨在擦灶臺。蘇晚吟坐在老位置——靠窗第二桌，面前放著兩份紅燒肉套餐，一份己經涼了。
“你可以先吃。”林述坐下。
“等你。”蘇晚吟把涼掉的那份推到自己面前，熱的推給他。
林述夾起一塊肉。肥瘦相間，醬汁掛得剛好。和沈望日記裡寫的一模一樣。他嚼了嚼，嚥下去。
“今天批試卷，批到一個學生叫沈知舟。葉知秋的弟弟。字跡和沈望一樣。”
蘇晚吟的筷子停了一下。
“沈望教他練字的。”
“葉知秋說的？”
“嗯。”林述又夾起一塊，“沈望給那孩子送了字帖，說他的字好看，讓他照著練。那孩子練了十年。”
食堂裡很安靜。阿姨擦完灶臺開始拖地，拖把在地磚上發出有節奏的摩擦聲。燈光慘白，照得紅燒肉的醬色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他一首在教別人怎麼記住。”蘇晚吟說，“教顧長安記紙條，教季瀾記你的痕跡，教葉知秋記論文，教沈知舟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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