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在南京待了三天,終於搞清了一件事——他兜裡那兩塊硬幹糧撐不了多久。不是糧食不夠,是十二月的水西門,什麼都要靠換。他沒東西可換了。灰色外套換來的棉襖穿在身上,乾糧吃掉一塊,剩下一塊硬得能當磚頭。再換,只能換棉褲了。大冬天光著腿在南京城晃悠,他還沒瘋到那個程度。
得找個活幹。
水西門一帶的鋪子他轉遍了。估衣鋪周掌櫃不要夥計,隔壁棺材鋪倒要人,但他站在門口聞了聞漆料味兒,默默退了出來。不是嫌晦氣——1937年12月的南京,棺材鋪生意好得嚇人,他不想知道為什麼。
最後是挑水的老趙收了他。老趙就是第一天給他指估衣鋪的那個人。五十來歲,駝背,扁擔在肩上壓出來的。每天從天不亮挑到天黑,從水西門挑到評事街,一擔水換一個銅板。林述遇見他的時候,他正蹲在街邊揉肩膀,扁擔橫在膝上,木桶擱在旁邊,桶底漏的水在地上結了一層薄冰。
“趙叔,肩膀怎麼了?”
老趙抬頭看他一眼。“你還沒走?”然後繼續揉肩膀,“也是。往哪走。江邊過不去,城裡擠滿了。你留下也好。”
“我想找個活。”
“你會挑水嗎?”
林述看著那副扁擔。木桶比他腰還粗,裝滿了少說七八十斤。他沒挑過,但大學的時候幫食堂扛過米。“會。”
老趙把扁擔遞過來。“試試。”
林述挑起來的第一擔水,從水西門到評事街,灑了三分之一。扁擔壓在鎖骨上,疼得他齜牙咧嘴。老趙跟在後面,也不幫忙,就看著他走。走到地方的時候,棉襖後背溼透了,不知道是水灑的還是汗浸的。
“還行。”老趙接過扁擔,“肩膀是生的,但腰穩。練三天就好了。”
林述就這樣留下來了。住在老趙家的偏屋裡,說是偏屋,其實是灶房旁邊搭的一片棚子,木板釘的牆,糊了報紙擋風。夜裡風大的時候,報紙呼啦啦響,像有人在外面拍牆。老趙給他加了一床棉被,補丁摞補丁,但厚實。他裹在裡面,聞著棉花陳舊的黴味和灶灰的氣味,想起自己辦公室那盆綠蘿。蘇晚吟會記得澆水嗎。
白天挑水。從早到晚。扁擔先是在鎖骨上磨出一片紅印,然後是紫的,然後結痂,然後變成硬繭。老趙教他把扁擔往肩膀外側挪一寸,說這裡骨頭硬,壓不壞。他試了試,果然好多了。有些事情骨頭比肉扛得住。
水西門的挑水夫有十來個,每天聚在井邊排隊。林述排在最後面,因為他新來的。沒人跟他說話,他也不主動搭話,就蹲在旁邊聽。聽了三天,聽出來幾件事。下關打得很兇。挹江門擠滿了人。有人從中華門進來,說城南也打起來了。沒有人提規則,沒有人提金色紋路,沒有人提任何超出“糧食、住處、活命”這三個詞之外的東西。規則在這裡不存在。或者說,規則在這裡就是糧食、住處、活命。
第西天傍晚,收工的時候,老趙把他叫住了。“你今天挑了二十一擔。比昨天多三擔。”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比林述兜裡那塊還硬,掰了一半遞過來,“吃吧。多吃點,明天更多。”
林述接過來咬了一口。粗糧裡摻了麥麩,嚼起來像沙子。他嚥下去,喉嚨被颳得生疼。老趙看著他嚼,忽然說了一句:“你不是逃難的。”
林述的咀嚼停了一瞬。
“逃難的人不會挑水。他們挑不動。肩膀是生的,但腰穩——你以前沒挑過水,但幹過體力活。不是莊稼人,莊稼人的腰不是你這個穩法。”老趙掰了一小塊乾糧放進嘴裡,慢慢嚼,“你是讀書人。手上有繭,是握筆磨的。讀書人跑到南京來,1937年12月。你不是來逃難的。”
林述沒有說話。
老趙也沒有追問。他把剩下的乾糧重新揣回懷裡,拍了拍棉襖上的渣。“不管你來找什麼,先把水挑好。水挑不好,什麼都找不著。”他站起來,拎著扁擔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停了一下。“你要找的人,長什麼樣?”
林述抬頭看著他佝僂的背影。
“不知道。只知道他撿走了一把鑿子。”
老趙沒有回頭。過了很久,久到灶房裡的火光從門縫裡暗下去,他的聲音才從黑暗裡傳出來。“那把鑿子,我見過。”
偏屋裡的報紙被風吹得嘩嘩響。林述攥著半塊乾糧,指關節發白。
“很多年前。一堵照壁前面。一個穿黑衣裳的年輕人,把鑿子留在碑座上。天亮之後,另一個人路過,把鑿子撿起來了。”老趙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撿鑿子的人,姓周。”
“估衣鋪周掌櫃?”
“他爹。”老趙轉過身,灶火最後一點光照在他臉上,皺紋像刀刻的,“老周掌櫃。當年在水西門開估衣鋪,鋪子傳給了兒子,兒子傳給了現在的周掌櫃。鑿子在他們家傳了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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