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櫃。我是前幾天用灰色外套換棉襖的人。”
門縫開大了一點。周掌櫃認出了他。沒有讓他進去，但也沒有關門。“那件衣裳我還替你收著。你要贖回去？”
“我想問您一件事。”
“問。”
“您家裡有一把鑿子。傳了三代。從您父親手裡傳下來的。”
周掌櫃的眼鏡片後面，什麼表情都沒有。過了很久，他把門縫推開了半扇。“進來。”
鋪子裡比外面還冷。周掌櫃沒點燈，月光從門板的縫隙裡漏進來，一條一條鋪在地上。他走到櫃檯後面，彎腰，從最底下的抽屜裡拿出一樣東西。不是那把灰色外套——是另一個抽屜。更深的。
一把鑿子。木柄，刃口磨得很薄，比林述買的那把細一圈。木柄上有一圈一圈的握痕，是無數次的虎口摩擦留下的。刃口上還有石粉的痕跡，青色的，極細。
“我爹撿到這把鑿子的時候，它插在照壁底座的石縫裡。”周掌櫃把鑿子放在櫃檯上，月光正好照在刃口上，“插得很深。他拔了很久才拔出來。鑿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什麼？”
周掌櫃從抽屜最深處拿出一張紙。對摺的，紙頁黃得透光。林述接過來，展開。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硬，橫平豎首。陸沉的字。
“這把鑿子，替我傳給以後會來找它的人。”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我爹不知道誰會來找，也不知道要傳多久。他把鑿子和紙條一起鎖進抽屜裡，鎖了一輩子。死之前交給我，說繼續鎖著。有人來找，就給他。”
周掌櫃把鑿子往林述面前推了一寸。
“你白天挑水，夜裡來問鑿子。你不是逃難的。你是來找東西的。”
林述拿起鑿子。木柄上的握痕正好卡進他的虎口。不是他的握痕，但手放上去的時候，嚴絲合縫。
“這把鑿子，陸沉留給紀槿。紀槿沒來得及用。陸沉把它留在照壁下，你父親撿到了。”他握著鑿柄，刃口在月光裡泛著極淡的青光，“它應該繼續傳下去。顧長安會需要它。周明遠會需要它。”
周掌櫃看著他。“周明遠是誰？”
“您未來的孫子。很多年後，他會用這把鑿子，替一個人刻墓碑上的最後一筆。”
鋪子裡安靜了很久。月光從門板縫隙移到了櫃檯邊緣。周掌櫃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鑿子你拿走。紙條留下。”
“為什麼留紙條？”
“我爹留了一輩子。我留了大半輩子。周家的後人，留一樣東西就夠了。”他把紙條摺好，放回抽屜最深處。抽屜關上，鎖釦咔嗒一聲。然後從櫃檯底下拿出一樣東西，疊得整整齊齊。灰色外套，領口的線頭還在。
“這件衣裳也拿走。你拿它換的棉襖棉褲，算我送你的。衣裳你穿著走。”他把灰色外套推過來，“南京的冬天長。棉襖外面套一件外套，暖和。”
林述接過外套。沈望日記裡寫過的那根線頭，在月光裡翹著。他把外套穿上。棉襖外面套著這件外套，確實暖和了很多。左眼裡的光點跳了一下，很輕，像那個人在日記頁邊寫了一句新的話。
他把鑿子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木柄上還殘留著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體溫。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周掌櫃。您父親撿到鑿子那天，照壁前面除了鑿子和紙條，還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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