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轉過身,從灶臺後面的牆縫裡摸出一小塊木牌。巴掌大,邊角磨圓了,正面刻著一個名字:趙守城。字刻得很淺,筆畫歪歪扭扭,像剛學寫字的人刻的。
“他走的時候我刻的。刻得不好。你要是回來,替我刻深一點。我怕時間久了,筆畫就平了。”
林述接過木牌。木料是水西門最常見的槐木,紋路細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刻痕更淺:“守城,爹等你挑水回來。”
他把木牌翻過來。那行小字在灶火光裡幾乎看不見。
“他拆你棉襖裡的棉花墊槍托,你把他的名字刻在木牌上。他知道嗎?”
老趙搖頭。“不知道。沒告訴他。他守他的城,我刻我的字。”他頓了頓,“你們讀書人說的那個詞叫什麼——記。記住的記。我不認識字。但我知道,刻下去,就記住了。”
林述把木牌和鑿子並排握在手裡。槐木的紋路貼著掌心,鑿柄的握痕硌著虎口。一個是父親刻兒子的名字,刻得歪歪扭扭。一個是竊賊留給後來人的鑿子,傳了八十多年。兩樣東西挨在一起,溫度相同。
“趙叔。我今晚就去。城牆上的兵,我一個個數。”
老趙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轉過身,從鍋裡撈出一塊乾糧,比平時的大一圈。塞進林述手裡。“吃了再去。吃飽了數得清楚。”
林述咬了一口。粗糧裡摻了麥麩,嚼起來像沙子。他嚼完嚥下去,喉嚨被颳得生疼。老趙又遞過來一碗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是熱的。十二月的水西門,挑水夫燒的水,只捨得給自家喝。老趙給了他。
他把乾糧吃完,水喝完,把碗放回灶臺。鑿子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木牌揣進另一邊,也貼著胸口。兩樣東西隔著棉襖,像兩個心跳。
走到巷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老趙站在灶房門口,扁擔豎在門邊,影子被灶火拉得很長,從門檻一首拖到照壁的方向。
林述攏緊領口。灰色外套的線頭翹著,舊棉花在袖口裡鼓鼓囊囊。他沿著窄街往挹江門走。身後水西門的水井邊,挑水夫的扁擔橫七豎八靠著,桶裡的水結了一層薄冰。明天天不亮,老趙會第一個來。把冰敲碎,挑第一擔水。
挹江門的城牆在月光裡泛著青灰色。城牆上蹲著一排兵,灰藍色軍裝,綁腿,步槍靠在垛口上。林述站在巷口的陰影裡,從最左邊開始數。一個,兩個,三個——數到第十七個的時候,他的目光停住了。那個兵的棉襖領口翻出來一截,裡面縫的舊棉花露了一個角。灰色,和袖口裡縫的那層顏色相同。
老趙縫的。粗針大線,棉花從針眼裡帶出來,縫得疙疙瘩瘩。
那個兵感覺到有人在看,轉過頭來。年輕的臉,和老趙有三分像。眉毛更濃,下巴更方。他看著巷口陰影裡的林述,目光在他那件灰色外套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繼續看著城牆外的方向。沒有問,沒有說話。
林述也沒有走過去。他把那個兵的位置記住了。左邊第十七個。然後繼續數。十八,十九,二十。城牆上蹲著二十二個兵。比老趙昨天數的少了一個。
他數了兩遍,確認沒有漏掉任何一個垛口。然後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穿過窄街,穿過照壁的影子,穿過水井邊橫七豎八的扁擔。
老趙還站在灶房門口,姿勢和走的時候一樣。
“二十二個。”林述說,“左邊第十七個,領口裡縫的舊棉花露出來了。”
老趙的手扶了一下門框。很輕,像挑完最後一擔水放下扁擔的動作。“少了一個。昨天是二十三個。”
“嗯。”
老趙點了點頭,走進灶房,把門帶上。門縫裡的火光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林述站在院子裡。月光把照壁的影子鋪過牆頭,那道焦黑的刻痕在影子裡是一條更深的裂縫。他掏出鑿子和木牌,在月光下並排放著。鑿子的刃口上,八十多年前的石粉還在。木牌的背面,一個不識字的人刻的六個字:“守城,爹等你挑水回來。”
他拿起鑿子,把木牌翻到背面。沿著老趙刻的筆畫,一筆一筆加深。“守”字的寶蓋頭,“城”字的土字旁,“爹”字的父字頭。鑿子落在槐木上的聲音很輕,像扁擔落在肩膀上的聲音。一下,一下,一下。
刻完最後一筆,他把木牌翻過來。正面的“趙守城”三個字,也一筆一劃加深了一遍。老趙刻得淺的地方,他刻深了。老趙刻歪的地方,他沒有修正。歪著就歪著。那是老趙的手,不是他的手。
他把刻好的木牌放在灶房門口。鑿子揣回懷裡。月光照在木牌上,新刻的筆畫裡還留著木頭的原色,比周圍的深褐色淺了一層。像照壁上那道燒焦的刻痕底部,新刻上去的十一個字。
明天天不亮,老趙推開門,會踩到這面木牌。他會彎腰撿起來,看見背面的字變深了。正面的名字也變深了。他會把木牌揣進懷裡,挑起扁擔,去水井邊敲碎桶裡的冰,挑第一擔水。路過挹江門的時候,他會往城牆上看一眼。左邊第十七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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