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在南京的第十天,學會了用扁擔鉤子敲冰。不是老趙教的,是井邊排隊的挑水夫人人都這麼幹。十二月的南京,水井表面結一層薄冰,不敲碎沒法下桶。用扁擔一頭的鐵鉤敲,冰裂開的聲音很脆,像顧長安刻碑時鑿子落在青石上的那一聲。
他蹲在井邊敲冰的時候,旁邊一個年輕挑水夫湊過來。“老趙昨天夜裡在灶房坐了一宿。我起夜看見了。灶火亮著,他沒做飯,就那麼坐著。”
林述把碎冰撥開,桶沉下去。水灌滿,提上來,扁擔穿進桶繩,一挺腰。肩膀上的舊繭和新繭疊在一起,疼還是疼,但腰穩了。老趙說的,腰穩就能挑。
“他兒子在挹江門。”林述說。
年輕挑水夫愣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沒再問了。水西門的挑水夫都知道老趙有個兒子在守城。大家都不提。不是忌諱,是不需要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挹江門。
林述挑著水從井邊往評事街走。穿過窄街的時候,照壁在晨光裡立著。焦黑的刻痕從上到下,底部被他蓋回去的浮土上落了霜,白白的,像一層極薄的石粉。他沒有停,扁擔在肩膀上換了個位置,繼續走。
評事街的顧家米鋪是他今天的第三單。掌櫃是個胖女人,姓顧,西十來歲,記賬用毛筆記事本,字寫得比林述還工整。每次接過水桶都要舀一瓢先嚐嘗,不是不信任,是規矩。她說水不好,米就不香。
今天她嘗完,多看了林述一眼。“你肩膀怎麼了。”
林述低頭。棉襖領口蹭開了一點,鎖骨上那片紫紅色的繭露出來,邊緣結著淡黃色的痂。
“挑的。”
顧掌櫃把水瓢放下。“第幾天了。”
“十天。”
她轉身從櫃檯後面拿出一個小陶罐,挖了一指頭黑乎乎的膏藥,拍在林述鎖骨上。動作很重,像拍米袋子。膏藥冰涼,帶著一股辛辣的草藥味。
“我男人以前也挑水。挑了七年。肩膀和你一樣,後來繭太厚,裂了,化膿,爛到骨頭。”她把陶罐蓋好,放回櫃檯,“死的時候才三十。”
林述把領口攏好。膏藥貼著繭,辛辣味往鼻腔裡鑽。
“您這膏藥,管用嗎。”
“不管用。但挑水的人抹了,心裡好受點。心裡好受,繭就厚得慢一點。”她舀起一瓢水倒進米缸,水聲沉沉的,“你給誰挑水。”
“給趙叔。水西門的。”
“老趙。他兒子在挹江門。”
“嗯。”
顧掌櫃把米缸蓋子蓋上。米鋪裡安靜了一瞬,只有灶上煮米湯的鍋咕嘟咕嘟響。“他兒子叫趙守城。小時候跟著老趙挑水路過的時候,在我鋪子門口蹲著啃乾糧。我給他舀過一碗米湯。他喝完說——顧嬸,你米湯比我爹挑的水好喝。我說廢話,米湯是用你爹挑的水煮的。”
她笑了一聲。很短,像敲冰的那一聲。
“後來他當兵了,路過水西門回來過一次。我問他,米湯還喝不喝了。他說等打完仗回來喝。我說好,米湯給你留著。”她把灶上的鍋蓋揭開,蒸汽騰地衝上去,“留了快一年了。米都換了三茬。”
林述看著那鍋米湯。米粒在沸水裡翻滾,湯色濃白。她每天煮一鍋,舀一碗放在旁邊晾著,等一個說要回來喝的人。涼了倒回去,第二天再煮。
“顧掌櫃。挹江門城牆上現在有二十二個兵。左邊第十七個,領口裡縫著老趙的舊棉花。”
顧掌櫃的手在鍋蓋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攪米湯,攪得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