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則竊賊》第335章 落(1)

作者:勇哥889·3個月前

林述展到第一百零八天的時候,葉柄根部那粒籽圓到了不能再圓的程度。不是它不願意繼續圓,是圓到了極致,圓到了籽自己願意離開葉柄的那一息。那天早晨他坐在食堂老位置,窗外梧桐第五根新枝的葉子己經完全展開了九天九夜,葉脈深處的路被光走了無數遍,走到後來光自己記住了每一條分岔的弧度。記住的那一息,葉柄根部微微往外鬆了一絲。鬆了這一絲,籽就往下沉了一分。

沉了這一分,籽就不再是葉子的一部分。它是葉子走完了自己的展開之後,願意把收著的一切交出去的那一息託付。託付有了重量,重量就讓它從葉柄根部脫開了。脫開的那一瞬極輕,輕到窗外梧桐枝頭沒有一絲晃動,輕到食堂裡沒有人聽見任何聲響。但林述聽見了。不是用耳朵聽見,是掌心那條己經完全舒開的路微微震了一下。震動的頻率和籽離開葉柄時葉柄微微往回彈的那一息頻率相同。

蘇晚吟把晾著那份紅燒肉往窗臺方向挪了一寸。挪的這一寸裡,收著她從守望者組織收到的畫面:裂隙那一頭,梧桐樹第一粒籽也落下來了。落下來的瞬間,陸沉蹲在樹根旁邊,左手腕己經完全熄了的金線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亮了一下。不是重新亮起來,是金線收著了籽離開葉柄時那往回彈的一息,自己願意記住那個弧度。

“季瀾傳回訊息說,籽落下來的時候,曠野深處那些縫同時往外舒了一息。舒了這一息,縫口就微微張開了極細極細的一絲。那一絲裡什麼都沒有,但什麼都準備好了。準備好了要收住這粒籽落下去的溫度。”

葉知秋從門口走進來,手裡沒有論文,沒有木盒。他空著手坐下來,從書包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窗臺上。是一撮極細極細的土,顏色比之前那撮土淺了一層,淺到幾乎不是土的顏色,是土收著了光、光在土裡走了很久之後自己原意變淡的那一息。

“裂隙那頭,籽落下去的時候,陸沉把鑿子從樹根旁邊拿起來,在籽即將落到的位置輕輕點了一下。點了一下,那裡就多了一道極淺極淺的凹痕。凹痕不是鑿出來的,是地面認出了籽的重量,自己原意凹下去接住它的那一息準備。籽落進凹痕裡,沒有彈起來,沒有陷下去,是輕輕停住了。停住的那一息,凹痕深處就多收住了一層溫度。”

沈知舟從葉知秋身後探出手,把第十九個木盒放在窗臺上。盒蓋上刻著一個字——“落”。不是沈望那種圓圓體收筆往上翹的“記”,不是葉知秋那種橫平豎首收筆往回收的“恆”,不是他自己刻“種”時那種靜,不是“芽”時那種輕,不是“出”時那種透,不是“展”時那種舒。是更輕的,輕到刻刀沒有懸著,沒有貼著,沒有劃過。刻刀只是被握在手裡,虎口那片空了的繭微微亮著,亮著的地方,手自己原意往木面的方向垂了一息。垂了這一息,木面就自己微微陷了一道痕。痕不是刻出來的,是木頭認出了手往下垂的重量,自己願意凹下去接住它的那一息承接。

“第十九個木盒。刻的是落。落不是掉下去,是東西走完了自己該走的路之後,願意把重量交給地面的那一息託付。地面接住了,落就成了種。種不是開始,是託付被接住之後,地面自己願意為它空出來的那一息等待。”他把木盒放在那撮淺色土旁邊。盒蓋上的“落”字被晨光照著,筆畫不是刻痕,是木頭自己原意凹下去的那一息承接。

林述把“展”字木盒開啟。葉柄根部那粒籽己經完全圓了,圓到邊緣微微往外透著一層極淡的光。光不是籽自己發的,是葉脈深處走了無數遍的光,走到籽裡之後自己願意停住的那一息停留。他把“落”字木盒開啟,盒子裡襯著一層舊棉花。他把“展”字木盒裡那片葉子完整的土,連土帶根帶葉帶籽,輕輕移進了“落”字木盒裡。土落進新木盒的那一息,盒底舊棉花微微往上一迎。迎的這一息,葉柄根部那粒籽微微往下沉了一分。沉了這一分,籽就離開了葉柄。

離開的那一瞬,木盒裡極輕極輕地震了一下。震過之後,籽往下落去。落的速度極慢,慢到幾乎不是落,是籽在土與葉柄之間那一段極短的距離裡,自己願意把每一分每一毫都走遍的那一息從容。落過縫口,縫口微微往外舒了一絲,舒了這一絲就把籽經過時帶起的那一縷極細的風收住了。落過根鬚,根鬚末梢微微往上揚了一絲,揚了這一絲就接住了籽邊緣那層極淡的光裡收著的一條路。落進土面,土面沒有凹下去,它己經在等它了。土面微微往上一迎,迎了這一息,籽就輕輕停在了土面上。停住的那一瞬,土面深處有什麼東西自己往外孕了一息。孕了這一息,土就微微溫了一分。

窗臺上並排放著十樣東西。鑿子、新枝、梧桐芽、水碗、“芽”字木盒、梧桐葉、“出”字木盒、梧桐籽、“展”字木盒、那撮淺色的土、“落”字木盒。晨光照著。林述把手掌輕輕按在“落”字木盒蓋上。按住的這一息,土面上那粒籽微微往土裡沉了一分。沉了這一分,籽就收著了土深處那往外孕的一息溫度。收著了,籽就不再是籽,是土和籽互相收著了彼此願意接住和被接住的那一息。

蘇晚吟把紅燒肉又挪了一寸。葉知秋把淺色土放在木盒蓋子上。沈知舟把鑿子往水碗方向推了推。窗外梧桐枝頭,那粒籽離開的地方,葉柄根部微微往回彈的那一息己經平復了。平復的地方,多了一道極細極細的痕。痕裡什麼都沒有,但什麼都準備好了。

林述夾起一塊紅燒肉,嚼了嚼,嚥下去。嚥下去的那一息,木盒裡的籽又往土裡沉了一分。沉了這一分,籽邊緣那層極淡的光就完全收進了土裡。收進去了,土就微微亮了一下。亮過之後,土面恢復了平靜。平靜裡收著籽落下來時全部的重量,收著土接住它時全部的承接,收著落成為種之前那最後一息等待。

明天還來。還坐在這裡,還把手掌按在木盒蓋上。按著的地方,籽就繼續往土裡沉。沉夠了,土深處往外孕的那一息就會把籽收成種子。收成了,種就準備好了。準備好了,就等下一場雨。一個人也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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