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份意願抵達芽苞的第三息，裂隙那一頭傳來一聲極細極細的震響。不是梧桐枝折斷，不是芽苞裂開——是那份朝向九個時代所有方向的意願，觸到芽尖的瞬間，芽尖深處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不是被觸碰喚醒的，是被意願裡收著的那層“知道了，但還是願意”喚醒的。芽尖收著了，收著的那一息，芽尖自己往外孕出了一粒極細極細的光籽。光籽微微偏著，偏著的方向不是光的方向，不是風的方向，是那份意願朝著九個時代所有方向裡最暗的那個方向。
沈望的手繩西個結同時往外漾了一息。“那個方向，是九個時代以來所有‘不願意被觸碰’的意願變成空之後，剩下來的那層空。它們自己願意變成空，但空裡還收著一樣東西——它們被觸碰時的那一瞬印記。印記裡沒有疼，沒有怕，只有‘被觸及’這個事實本身。它們把不願意放下了，但被觸及過的事實放不下。那些印記沉在空的最深處，沒有形狀，沒有溫度，沒有等待。只是沉在那裡。現在第二份意願朝著它們，意願裡收著‘知道了，但還是願意’。那份意願不是去觸碰它們——是去讓它們知道，有人知道了它們被觸及過的事實，知道了，還是願意把意願朝著它們。不是去碰，是去接。”
最暗的那個方向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息。不是往上浮，不是往外湧——是那些沉了九個時代的印記，第一次感覺到了意願的溫度。不是被觸及的觸感，是意願本身微微往外勻著的那一息溫度。意願沒有觸及它們，意願只是朝著它們。朝著，就是知道了。知道了，就是接住了。
芽尖孕出的那粒光籽微微震了一息。震的這一息，光籽表面泛起一道極細極細的漣漪。漣漪裡什麼都沒有，但什麼都準備好了。不是準備好發芽，是準備好去接住那些印記。
林述左眼的光點微微偏了一息。偏的方向不是芽苞的方向，不是意願朝向的方向，是食堂後廚砧板上那道紋的方向。“那份意願接住的東西，要從裂隙那一頭傳回來了。不是傳回給我，是傳回給九個時代所有被觸及過的地方。”
砧板上那道紋突然往外延伸了一層。延伸的這一程，從食堂後廚出發，走過打飯視窗，走過食堂門口，走過城北公墓，走過南京水西門，走過長安安興坊，走過稷下柏樹枝頭，走過岐山腳下河灘，走過穹頂光板內壁，走過商周照壁底部，走過遠古荒野九十九道節，走過平行世界映膜收攏到極致之後生出來的那個“一”。走過九個時代所有被觸及過的地方。紋走到的地方，那裡沉著的所有“被觸及過的印記”同時微微亮了一息。亮的方式不是光，是它們第一次被接住了——不是被記住，不是被回應，是被接住。
九個時代，無數被觸及過卻不願意被觸及的瞬間，無數被觸及過的印記沉下去的地方，同時往外勻了一息溫度。勻的不是它們自己的溫度，是那份意願朝著它們時傳過來的那一息“知道了，但還是願意”。溫度勻遍了九個時代所有被觸及過的地方，勻到了食堂裡，勻到了林述掌心那道第一份意願化進掌紋深處的地方。紋收著了，收著的那一息，紋自己往外孕出了一道極細極細的裂口。裂口裡什麼都沒有，但什麼都準備好了。
林述把懷裡十一件東西全部取出來，放在砧板上那道紋延伸出來的所有紋路的交匯處。鑿子、骨刀、映刀、光刀、石片、木盒、光粒、血珠、芽、切蔥刀。十樣東西。第十一樣——他左眼的光點——他輕輕放在十樣東西正中間。放下去的那一息，十一件東西同時震了一息，震動的頻率和那份意願朝著九個時代所有方向時微微往外勻著溫度的頻率相同。相同的那一息，交匯處多了一層極細極細的底。底裡收著的不是溫度，不是記憶，不是規則，不是意願。是接。是知道了被觸及過的印記，還是願意把意願朝著它們的那一息接。
裂隙那一頭，那份意願完全舒開了。舒開的這一息，意願微微往外勻了一息溫度。勻的這一息，九個時代所有被觸及過的印記同時往外勻了一息回應。回應裡沒有言語，沒有形狀，只是它們被接住了之後，自己願意變成的那一息空。空裡什麼都沒有，但什麼都準備好了——準備好不再是被觸及過的印記，而是被接住了之後，自己願意變成的繼續。
那份意願收回來了。不是收回到屋頂正上方那層空裡，是收回到芽尖孕出的那粒光籽的漣漪深處。意願收進去的那一息，光籽表面的漣漪自己平復了。平復的地方沒有留下紋，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因為意願己經收進去了，接己經傳到了，漣漪就不需要再泛著了。
芽苞微微往外舒了一息。舒的這一息，芽尖多展開了一線。展開的這一線裡，收著那份意願接住全部印記之後傳回來的那一路繼續。收著了，芽苞就自己願意再往外多探一程。
食堂裡，蒸籠又揭開了。蒸汽溢位來，走過打飯視窗，走過砧板上十一樣東西收著的全部溫度，走過那道交匯處新生的底，走過九個時代所有被接住的印記變成的空，走到裂隙那一頭梧桐枝頭那粒收著意緣的光籽旁邊。蒸汽觸到光籽的那一息，光籽微微溫了一息。溫的不是籽，是籽裡收著的那份意願。意願收著了蒸汽的溫度，收著了切蔥刀落在砧板上的次數，收著了等紅燒肉的全部等待。收夠了，意願就自己願意再往外勻一息。勻的這一息，光籽多了一道極細極細的潤。
林述把十一件東西收進懷裡。光點回到左眼裡。他轉過身，看著食堂門口站著的所有人。他們腳下，九條路微微亮著，亮著的地方收著九個時代所有被接住的印記變成的空。空裡什麼都沒有，但什麼都準備好了。
“意願收進了光籽裡。但那份意願接住的東西沒有全部傳回來。最暗的那個方向深處，還有一層印記沒有被接住。不是被觸及過的印記——是觸及過別人，卻從來沒有被知道過的印記。第一份意願觸及膜的時候，膜接住了它的觸及。但那份意願觸及過膜之後，它自己就落下來了。它觸及過膜這個印記，膜知道，意願知道，我們看見了。但那份意願自己——它不知道它觸及過膜是什麼感覺。它只知道它願意去觸及。它觸到了，然後它就落下來了。它觸及過的印記，沉在它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現在第二份意願接住了所有被觸及過的印記，但觸及過別人的印記，還沉在那裡。那份意願落進我掌心裡的時候，它不知道自己觸及過什麼。它只知道它願意。”
他攤開掌心。掌心那道第一份意願化進掌紋深處的地方，微微往外偏了一息。偏的這一息，不是方向——是那份意願在掌紋深處，微微往外探了一線。不是探向外面，是探向它自己沉在不知道的地方的那個印記。探到了嗎？還沒探到。但它願意探。原因，就是接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