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娘一身縞素，走在棺木左側，雙手扶著靈柩旁的引魂幡。她的腳步虛浮，臉色蒼白得像紙，淚水早己流乾，只餘一雙紅腫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棺木，彷彿這樣就能留住那個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人。風吹過，掀起她的素色裙襬，露出腳踝上那雙繡著並蒂蓮的軟鞋——那是楚戰出征前，她連夜繡好的，說好等他回來，便換上這雙鞋，陪他去看江南的杏花。
楚昭被護衛抱在懷裡，穿著一身小小的孝服，頭上繫著白麻布。他睜著一雙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的黑眸，看著眼前這場盛大又悲慼的葬禮，看著街邊痛哭的百姓，看著母親踉蹌的腳步，看著祖母強撐的模樣，心底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著。
上輩子在商場沉浮，他見慣了虛情假意的排場，可今日這場送葬，沒有半分虛假。那些百姓的哭聲是真的，百官的敬意是真的，母親的悲痛是真的，祖母的隱忍也是真的。
父親用一條命，換來了滿京城的哀慟，換來了楚家的忠名，換來了他和母親、祖母的暫時安穩後路。
楚昭伸出小手，輕輕拽了拽護衛的衣襟，奶聲奶氣地開口，聲音卻帶著一股莫名的篤定：“李叔叔，走慢些，別讓爹爹……走得太急。”
稚童的聲音不大，卻穿過了哀樂的嘈雜，飄進了蘇晚娘的耳朵裡。她腳步一頓，猛地回頭看向楚昭，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卻在看到兒子那雙沉靜的眼睛時，硬生生忍住了哭嚎，只慢下了腳步。
哀樂聲中，儀仗緩緩前行。棺木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晨霧的盡頭。沈老夫人靠在轎壁上，終於撐不住，閉上眼，一行渾濁的老淚，順著眼角滑落，砸在素色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雲散了，天光徹底亮了起來，忠勇侯府的上空，卻依舊籠罩著一層散不去的悲慼。
楚昭蹲在父親的墳前，他看著碑上“忠烈公楚諱戰之墓”那幾個燙金大字，心底五味雜陳。
上輩子活了近六十年，他算計過無數筆買賣，哪一筆都要算清楚成本和收益，哪一筆都要追求利益最大化。可唯獨父親這筆“買賣”，虧得徹徹底底，卻又賺得盆滿缽滿。
一條命，換來了忠烈公的諡號，換來了國庫的供養，換來了滿京城百姓的敬重。這筆賬，在商人眼裡，是最虧本的——畢竟命沒了，什麼都沒了。可在楚家人眼裡，卻是最穩妥的後路，是護著老弱婦孺活下去的底氣。
楚昭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冰冷的墓碑，指尖傳來的寒意，讓他打了個哆嗦。
忠烈公，我知道你是英雄。你守著大靖的北境，守著那些素不相識的百姓，卻沒能守著你的兒女和你娘子，守著你的老母親。
上輩子我孑然一身，賺了萬貫家財，臨了卻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這輩子，我成了你的兒子，有了祖母的疼，有了孃的愛，有了楚家這個根。
楚昭低下頭，看著自己小小的手掌，這雙手還太嫩，握不住刀，也握不住筆，卻偏偏要扛起護著這個家的擔子。
他把野菊輕輕放在墓碑前，奶聲奶氣地開口，聲音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鄭重：“爹，你放心。往後，我是楚昭，做忠烈公的兒子。我會好好長大，會護著祖母，護著娘，護著楚家的忠名，不讓任何人欺負我們。”
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墓碑上，燙金的大字，竟透出幾分暖意。
楚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朝著遠處的護衛揚了揚小手，臉上露出了一個稚嫩的笑容。
前路漫漫，可他的腳步，卻異常堅定。
暮春的風，裹著海棠的殘香，吹進忠勇侯府的主院靜姝院，卻吹不散滿室的死氣。
蘇晚娘歪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還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素服，烏髮鬆鬆地挽著，連根銀簪都沒簪。她的臉蒼白得像一張薄紙，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一雙往日里顧盼生輝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像一潭死水，只定定地望著窗欞外那株孤零零的海棠樹——那是楚戰親手栽下的，如今花開得正豔，卻再也沒人陪她看了。
她的手邊，放著一枚磨得光滑的玉佩，是楚戰出征前塞給她的，說戴著能保平安。可這玉佩還暖著，人卻己經涼了。
活著，太沒意思了。
再也盼不回楚戰，再也沒人晨起替她理鬢角，夜裡和她話家常，連昭兒喊“爹爹”時，都沒了回應。她撐著一口氣送楚戰下葬，撐著一口氣應付府裡的瑣事，可如今，那口氣像是被風吹散了，再也聚不起來。
她慢慢抬手，指尖觸到窗臺上那把鋒利的剪刀，冰涼的觸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明瞭一瞬。
就這樣去吧，去地下找他。黃泉路上，也好有個伴。
剪刀的尖兒，剛要觸到手腕，一隻溫熱的小手，突然攥住了她的胳膊。
蘇晚娘猛地回神，低頭，就看見楚昭站在榻邊，仰著小臉，一雙黑亮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硬是沒掉下來。他的小手攥得很緊，小小的身子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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