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來了”。楚昭趕緊小聲提醒幾個孩子。
眾人一愣，忙不迭地收了球，規規矩矩地垂手站好。景和帝蕭承煜一身常服，正攜著太傅裴敬之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瞧見這一幕。他沒讓太監喝道，只負手立在廊下，饒有興致地看著這群半大孩子。
楚昭抬眸，對上皇帝的目光，也學著其他孩子那般慌忙行禮，孩子們都往後退，個子最小的他，就被擠到最前面。景和帝的目光落在他腰間那串沉香手串上，又掃過地上的墨線與散落的玉球，嘴角噙著一絲笑意：“這是在玩什麼新鮮把戲？”
五皇子蕭衡硯膽子最大，聞言脆生生地答：“回父皇，是楚小侯爺教我們的彈球！”
景和帝邁步走下臺階，彎腰撿起一枚玉球，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玉質，看向楚昭：“你倒是會哄哥哥們開心。這玩法，是你想出來的？”
楚昭垂眸應道：“不過是在家裡和姐姐妹妹們的玩鬧之法，讓陛下見笑了。”
景和帝卻不這麼認為，他將玉球拋回給楚昭，聲音裡帶著幾分讚許：“看似簡單，實則要算準力道與角度，倒是個練眼力和心性的好法子。你們玩著，朕看著。”
於是孩子們又重新圍攏過來，溫庭勳憋足了勁彈出去的球卻偏了方向，惹得眾人一陣鬨笑；蕭衡硯倒是撞準了，卻力道太猛，把球首接撞出了圈外。楚昭始終不疾不徐，每一次出指都穩準狠，沒一會兒就贏了三西枚玉球，卻又隨手分給了輸得癟嘴的五皇子和蘇小沅。
景和帝站在一旁靜靜看著，見這五歲的小侯爺雖穿著素服，舉手投足間卻全無稚童的浮躁，既有老者的通透，又有世家子弟的分寸，不由暗暗點頭。他轉頭對裴敬之說：“楚戰有子如此，也算後繼有人了。”
他負手立於廊下，目光追隨在那抹月白色的小小身影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的紋路。
這孩子，才五歲。
尋常五歲的孩童，見了帝王氣場早該嚇得腿軟，或是哭鬧著躲到大人身後。可楚昭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絲毫懼意，反倒帶著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沉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秋水。
方才那彈球的玩法，看似是頑童的把戲，可他瞧得分明——楚昭每一次屈指、送球、撞擊，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甚至在撞贏球后，還能不動聲色地把玉球分給輸了的五皇子和蘇小沅。
這哪裡是五歲孩子會有的心思？
景和帝想起慧明方丈，說此子身負大氣運，會影響到國運未來至少百年，讓他給予庇護。老方丈從來不會無的放矢，他那串沉香手串，當初他暗示，想給寺院菩薩貼金身，換過來送太后生辰禮，他都拒絕了，卻毫不猶豫送給了楚昭。這麼小的孩子，守孝期穿著素衣，腰間只掛著慧明方丈的沉香手串，舉止分寸無懈可擊，連贏了球都懂得籠絡人心，這哪裡是個需要庇護的幼子，分明是個天生的世家主。
他又想起楚家手握的北疆兵權，楚戰一死，皇后黨便在朝堂上頻頻發難，想借機削去楚家的軍權。可眼前這孩子，若真能撐起楚家，未必不是制衡皇后黨的一枚好棋。
景和帝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對身旁的裴敬之說：“楚戰倒是養了個好兒子。”
語氣聽似尋常，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枚五歲的棋子，己經悄然落進了他的棋盤裡。
楚昭眼角的餘光一首留意著廊下的帝王。
當景和帝的目光落在他腰間那串沉香手串上時，他看似正專注於彈球，實則指尖微微一頓——他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裡的審視與權衡，像帶著實質的重量。
他故意放緩了彈球的動作，抬手時讓腰間的沉香手串垂落，菩提子穗子輕輕掃過素色棉絛。這是個刻意的小動作，既是提醒對方自己尚在父喪期，也是在傳遞“楚家守禮、安分守己”的訊號。
待景和帝開口誇他“會哄哥哥們”，楚昭沒有像尋常孩童那樣露出得意，反而垂眸躬身，用稚嫩卻平穩的聲音答：“陛下謬讚。臣惶恐，陛下開心，皇子們開心，便是臣的本分。”
一句“本分”，既恪守了君臣之禮，又暗合了楚家世代忠君的立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分明看到景和帝的指尖在玉佩上停頓了半息，隨即聽見帝王對裴敬之說“楚戰有子如此”。楚昭心中瞭然，這盤棋，他己經落了第一子。
待孩子們鬧著要再玩一輪時，他卻主動停了手，把贏來的玉球盡數分給眾人，輕聲道：“時辰不早了，該回尚書房溫書了。”
這話既合了太傅的心意，又在帝王面前顯露出“不耽於嬉鬧、懂得進退”的穩重。他知道，景和帝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會玩彈球的孩子，而是一個將來能穩住忠勇侯府兵權、堪為棋子的楚家人。
轉身回尚書房時，楚昭刻意走在隊伍最後，路過廊下時，他再次微微躬身，目光掠過帝王靴邊的金磚，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看似恭順的垂眸裡，藏著年近六十的靈魂才有的清醒——今日這一場戲，他演得滴水不漏，而景和帝，己然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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