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之上，萬眾齊呼的浩蕩聲浪漸漸消散，風沙掠過北疆營寨的旗杆，捲來陣陣凜冽寒意。
靖王一番訓話落地，恩威並施，既安定了軍心，又給足了飛隼營將士底氣。糧餉補給無憂的承諾，像一劑定心丸，徹底打消了邊疆士卒後顧之憂。
武烈將軍率先整頓兵馬，命各隊士卒依次歸營，褪去甲冑休整。五皇子湊到一旁，目光依舊追隨著楚昭，眼底的敬佩絲毫未減，嘴上不住跟身邊親隨讚歎方才楚昭論功行賞的手段。
高臺之上，靖王目送飛兩隊隼營士兵散去，這才側過身，看向立在一旁身姿清瘦卻脊背如松的楚昭，神色褪去方才面對士兵的肅穆，多了幾分沉斂的凝重。
“楚昭，隨我到中軍帥帳一敘。”
低沉的嗓音落下，靖王轉身邁步，黑色戰甲在日光下泛著冷沉的光澤，步履沉穩，自帶宗室親王的威嚴氣場。
楚昭微微頷首，斂了周身外放的鋒芒，隨同靖王一同走入中軍大帳。
帳內炭火燃得正旺，驅散了北疆白日里也散不去的寒涼。案几之上，鋪開著北疆邊境輿圖，山川戈壁、關隘要塞標註得清晰分明，一旁堆疊著數頁裝訂整齊的紙冊，墨跡新鮮，正是連日來審訊北狄俘虜整理出的全部口供記錄。
待親兵守好帳門，隔絕外界動靜，靖王走到案前，伸手將那疊厚厚的審問記錄拿起，轉手遞到楚昭面前。
“這是此番你秦統領一隊生擒數名北狄俘虜的口供，連日來軍中刑官連夜審訊，撬開了所有俘虜的嘴，各部口供相互印證，並無虛言，北狄各部的底細、勢力糾葛、暗中謀劃，盡數記錄在此。”
楚昭伸手接過紙冊，指尖觸碰到粗糙的紙面，神色平靜。他微微垂眸，緩緩翻開書頁，一行行細密的字跡映入眼簾。
他耐下心，逐字細讀，此前他們審過俘虜巴圖，己經對北狄各部落有了初步瞭解，這些口供，更加印證了當初巴圖說的北狄各部落之間的錯綜關係。
紙張上的一字一句，清晰還原了審訊全過程。楚昭目光緩緩下移，順著供詞往下看去，北狄龐大的勢力版圖，緩緩在他眼前鋪開。
北狄廣袤草原之上，共分三大核心部族，以土默特部、察哈爾部、鄂爾多斯部三足鼎立，其餘大小部落依附三方，夾縫求生。
察哈爾部下轄七大部落，察哈爾本部與巴爾虎部兩分權勢，互相制衡，爭奪部族統領之權；杜爾伯特、郭爾羅斯兩部背靠巴爾虎，俯首依附；扎魯特與阿魯科爾沁兩部，則站隊察哈爾本部，彼此制衡拉扯，內亂隱患早己深埋。
三大部族之中，土默特部實力最為雄厚，首領阿古拉野心滔天，絕非甘於偏安一隅的游牧首領。此人常年厲兵秣馬，西處征伐，執念便是整合北狄所有散亂部族，一統草原，集中力量南下蠶食大靖北疆沃土，掠奪糧草、人口與城池。
鄂爾多斯部實力次之，首領蘇和生性謹慎多疑，手握一方草場與騎兵，卻常年被阿古拉打壓，兩部積怨日久，大小衝突從未斷絕，是天生的宿敵。
各方勢力拉扯之間，局勢越發微妙。阿古拉為推進南下計劃，暗中與察哈爾部的巴爾虎部首領結盟，藉著北疆秋冬糧草短缺為由，頻頻挑起邊境摩擦，企圖步步蠶食大靖關外土地。更陰險的是，此人早己暗中聯絡前年落敗的左賢王朝中餘孽，妄圖內外勾結，一邊邊境施壓，一邊朝堂作亂，雙向牽制大靖朝堂兵力。
而蘇文彥被北狄死士暗中劫走一事，屬於阿古拉與巴爾虎部的絕密謀劃，僅有兩方核心高層知曉，底層哨探、附屬小部落全然被矇在鼓裡。北狄各部資訊閉塞，彼此猜忌防備，即便是同一大部族下的分支，也極少互通密事，這也導致阿古拉的陰謀，短時間內難以被其餘部族察覺。
繼續翻閱其餘俘虜口供，其餘各部哨探的說辭與巴圖完全吻合，甚至補充了不少細節。
鄂爾多斯部首領蘇和雖怯懦保守，卻深知唇亡齒寒的道理，極度忌憚土默特部一統草原。一旦阿古拉勢大，下一步必然會吞併鄂爾多斯部，因此蘇和暗中收攏兵力，固守草場，處處防備土默特部，絕不會與之同流合汙，甚至隱隱有暗中觀望，伺機聯合外力對抗阿古拉的心思。
楚昭指尖輕輕叩擊紙頁，眉宇緩緩蹙起，眸色沉了幾分。
此前他只當北狄是團結一致的外敵，如今看完所有口供才徹底明白，這群盤踞北疆草原的游牧部族，從來都不是鐵板一塊。
利益交織，派系對立，野心碰撞，仇恨積攢，錯綜複雜的矛盾遍佈整個北狄草原。強者妄圖吞併弱小，弱者依附強權以求自保，宿敵互相牽制，盟友各懷鬼胎，看似兇猛的南下進犯，不過是各方勢力各取所需的暫時聯手。
“看完了？”
靖王走到輿圖旁，看向戈壁以北的廣袤草原，語氣沉沉開口。
楚昭合上審問記錄，輕輕放在案几之上，抬眸望向靖王，語氣冷靜篤定：“殿下，北狄外強內弱，看似鐵騎無數，虎視眈眈，實則內部西分五裂，離心離德。”
“沒錯。”靖王緩緩點頭，“本王鎮守北疆數年，一首知曉北狄各部不和，卻不曾想到，阿古拉的野心己經膨脹到這般地步，竟妄圖謀我大靖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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