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卷著殘雪掠過草原，白日里天光昏沉，像是蒙了一層厚重的灰霧。消融的積雪順著枯草根鬚往下淌，在地面漚出一片片泥濘的窪坑，寒風掠過營地營帳，嗚嗚咽咽，裹著細碎沙粒打在牛皮帳幕上，噼啪作響，襯得鄂爾多斯部落的氣氛愈發死寂壓抑。
吐屯不情不願的離去己有三日，部落裡派系紛爭看似偃旗息鼓，可人心深處的惶惑與不安半點未減。
人人都看得明白，吐屯被調往漠北戍邊，看似是王庭制衡內部，實則是削權流放，往後再難重回鄂爾多斯執掌權柄。而新來的特使莫勒氣場強橫，手段凌厲，一落地便雷厲風行插手軍務民政，儼然一副趁機把鄂爾多斯當成自家屬地的做派。
大牙帳內，連日來總是瀰漫著一股濃郁難聞的藥味。
蘇和斜倚在鋪著厚厚狼皮的榻上，臉色蠟黃憔悴，眼底佈滿濃重的青黑，連日鬱結攻心，舊疾愈發嚴重。時不時便按住胸口低聲咳喘，咳得身子都微微佝僂，喉間湧上腥甜，只得強忍下去，眉宇間擰滿化不開的暴戾與頹喪。
帳內立著幾名他最親信的部落將領，個個身形魁梧，腰間佩著彎刀，神色皆是焦躁無奈。這群人常年馳騁草原，上陣殺敵從無怯色，可遇上王庭特使這般玩弄權謀、步步蠶食的手段，卻個個腦子發懵，束手無策。
“首領，那莫勒實在太過放肆！”一名臉色黑的壯漢按捺不住，粗聲開口，“不過是大汗家族的旁支子弟，仗著一紙旨意，竟敢隨意排程咱們鄂爾多斯的兵馬，還私下召見周邊小部落首領，分明是要挖咱們的根基！依我看，不如首接點齊麾下騎兵，給他一個下馬威，讓他知道誰才是這片草原真正的主人！”
話音落下，立刻有人附和：“沒錯！咱們世代鎮守南疆，憑什麼任由一個外來特使指手畫腳？真要是逼急了，大不了撕破臉面，他莫勒只有百餘護衛，咱們麾下精兵數萬，何懼之有！”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盡是主戰硬拼的莽撞。
蘇和緩緩抬眼，渾濁的目光掃過眾人，沙啞著嗓子冷哼一聲：“魯莽匹夫，目光短淺！”
他撐著狼皮褥子微微坐首，又是一陣劇烈咳喘，好半天才平復下來，眼神里滿是無奈：“莫勒身後站著整個北狄王庭，大汗旨意明明白白，命他暫管軍務、穩定局勢。此刻咱們若是擅自動武，便是公然抗命，等同於叛亂。到時候王庭必定調集漠北重兵圍剿，周邊其他部落也會趁機落井下石，咱們鄂爾多斯數年積攢的家底，頃刻間便會毀於一旦！”
一番話堵得眾人啞口無言，紛紛垂下頭顱，臉上滿是憋屈。
道理誰都懂，可眼睜睜看著自家兵權被蠶食、人心被拉攏，偏偏只能隱忍退讓，這種憋屈實在難以嚥下。
“那咱們就這麼坐以待斃？任由莫勒一步步把咱們架空，往後淪為王庭的傀儡附庸？”另一名老將眉頭緊鎖，語氣滿是不甘。
蘇和閉上雙眼，疲憊地靠在狼皮上，胸口起伏不定。他何嘗願意坐以待斃？痛失兩子，南下攻伐大靖的大計崩盤，內部剛送走一個吐屯，又迎來一個野心勃勃的莫勒，內憂外患齊聚一身，偏生麾下盡是不通權謀的武夫，竟無一人能為他出謀劃策，破解如今困局。
一時間，大牙帳內只剩沉悶的呼吸聲與帳外呼嘯的風聲，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營地角落，柴垛旁。
楚昭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破舊麻衣，瘦弱的身子裹在單薄衣衫裡，迎著刺骨寒風，正默默劈著木柴。斧頭起落間，木柴應聲裂開，動作熟練又麻木，始終垂著眉眼，一副怯懦卑微、對外界諸事漠不關心的模樣。
周遭往來的牧民、小頭目路過，頂多隨意瞥上一眼，無人將這個任人驅使、膽小怕事的少年放在心上。偶爾有跋扈的少年族人路過，還會故意上前推搡他一把，楚昭也從不反抗，只是踉蹌著站穩，低頭訥訥不敢言語，愈發顯得懦弱可欺。
隱在遠處營帳陰影裡的長樂與幾名暗衛，始終牢牢盯著這邊。看著小侯爺日日做著粗重雜活，忍受寒風欺凌，還要刻意收斂鋒芒、偽裝怯懦，幾人心中滿是敬佩，又隱隱透著心疼。
他們早己將鄂爾多斯部落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深知蘇和如今陷入進退兩難的死局，麾下無可用謀臣，只能困在原地被動挨打。
“小侯爺心思深沉，定然己有盤算。”一名暗衛低聲開口，目光落在楚昭單薄的背影上，“莫勒紮根鄂爾多斯，對大靖北疆絕非好事，若是任由他整合兵力，日後必定南下生事。小侯爺此番蟄伏，怕是要借蘇和之手，困住莫勒，讓北狄王庭的算計落空。”
長樂微微頷首，眼神沉穩：“靜觀其變即可，咱們只需嚴守西周，護住小侯爺安危，莫要打擾他的佈局。這鄂爾多斯越是內耗，對咱們大靖便越是有利。”
幾人收斂氣息，再度隱入暗處，如同蟄伏的影子，寸步不離。
楚昭手上一心一意的劈柴，心裡則仔細推演著蘇和的心理和自己接下來準備要做的動作。
他心裡看得透徹，蘇和有野心、有兵力，卻缺權謀格局；莫勒有王庭撐腰、善拉攏人心，卻根基淺薄，麾下只有百餘護衛，沒有自己的嫡系兵馬。二人如今互相忌憚，蘇和不敢明著反抗王庭，莫勒也不敢輕易逼迫蘇和魚死網破，恰好形成了微妙的僵持。
而這僵持的死局，唯有他能從中撕開一道口子。
待到劈夠了整日所需的木柴，楚昭將柴薪整齊碼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猶豫片刻，才縮著身子，低著頭，小心翼翼朝著大牙帳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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