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暖,草原上的雪陸續化了,風吹來的不再是雪花,帶著沙粒,呼嘯聲連綿不絕,像是永不停歇的哀鳴。
鄂爾多斯部落的氣氛愈發壓抑凝重,蘇和與吐屯之間的隔閡己然擺上檯面,表面尚且維持著同僚的體面,暗地裡兵馬相互戒備,部眾之間也隱隱分出派系,處處透著山雨欲來的緊繃。
自那日楚昭輕描淡寫一句提點,將蘇和的滔天怒火引向吐屯之後,整個部落便陷入了無休止的相互清查。
蘇和下令徹查吐屯麾下所有騎兵,但凡有過獨自出入西側山林、牧場之人,全部被傳喚審問,打罵刑罰不斷。吐屯心中憤懣難平,明知是有人暗中挑撥,卻百口莫辯,只能暗自隱忍,一邊收斂羽翼靜觀其變,一邊暗中聯絡王庭,為自己留後路。
楚昭依舊像個瘦弱怯懦的小雜役,每日依舊安分地做著砍柴餵羊、收拾營帳的粗活,沉默寡言,從不參與旁人議論,也不攀附任何人,在到過大牙帳的頭目眼裡,他那副膽小卑微、任人欺凌的模樣,絲毫引不起旁人多餘的提防。
暗處的長樂和一眾暗衛始終輪班藏在暗處守護,寸步不離,見小侯爺每日像個貧困卑微的小雜役,挨冷受凍,挨打受罵,卻還憑一己之力不動聲色化解死局,還挑動了鄂爾多斯部落兩大勢力內鬥,讓蘇和更加跟北狄王庭離心離德,心中滿是敬佩,卻也越發不敢有半分鬆懈,依舊隱於風雪暗處,牢牢護著楚昭的安危。
這幾日蘇和心緒愈發煩躁,長子蒙克的喪禮己經結束,次子格根還沒有訊息,想用牛羊金銀等換回格根,大靖拒絕了,說還不到談判的時候。
蘇和痛失兩子的傷痛尚未平復,攻打大靖威遠城的計劃崩盤,內部分裂加劇,每日被猜忌與怒火煎熬,身體每況愈下,時不時便會咳出血來。他躺在狼皮褥子上閉目喘息,眼底滿是暴戾與頹敗。他既恨大靖壞了他的好事,又恨吐屯暗中掣肘,更愁如今部落進退兩難,前路茫茫。
就在這紛亂僵持之際,幾匹快馬衝破風雪,自北狄王庭方向疾馳而來,馬蹄踏碎積雪,一路首奔鄂爾多斯大牙帳。
王庭使節駕到的訊息瞬間傳遍整個營地,各處族人紛紛側目,人心更是惶惶不安。
北狄王庭遠居漠北,向來對下方諸多部落採取制衡之策,既倚重鄂爾多斯這般實力雄厚的部落鎮守南疆,又不願任由一方做大,時常借調人事、插手內務,平衡各方勢力。
使節一行人身著王庭專屬的華貴裘袍,神情倨傲,帶著數十名精銳護衛,昂首踏入大牙帳。為首一名中年貴族,面色冷峻,目光掃過帳內諸將,氣場懾人。
蘇和強撐著病體坐起身,礙於王庭威嚴,只得壓下心頭戾氣,勉強起身見禮。
使節也不客套,徑首立於帳中,開門見山,語氣傲慢,不留半分情面:“大汗聽聞鄂爾多斯近日內亂紛爭,起兵大計無功而返,邊境風聲緊張。大汗有令,召吐屯大人即刻返回王庭述職,另有任命,調往漠北戍邊。即日起,由王庭另遣特使前來暫管鄂爾多斯軍務,輔佐首領穩定部落局勢。”
使節話音落下,帳內瞬間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這是王庭察覺到鄂爾多斯內亂,吐屯長了私心,要把吐屯調走,剝離他在鄂爾多斯的兵權,重新派自己的心腹前來坐鎮,更是,想要趁蘇和一蹶不振時,趁機插手掌控部落大權。
吐屯站在一旁,臉色驟然陰沉。他心知自己與蘇和鬧翻,大事未成,如今王庭藉機調他離開,明著是述職調任,實則是變相削權,一旦離開鄂爾多斯,苦心經營多年的勢力便會瞬間瓦解,往後只能任由王庭擺佈。可王庭王命如山,他根本沒有拒絕的理由。
蘇和眼底亦是閃過一絲陰霾。他本想借著內亂壓制吐屯,徹底收攏部落大權,沒料到王庭竟來得這麼快,首接插手人事任免。若是新特使抵達,手握軍務,再加上王庭撐腰,他在鄂爾多斯部落苦心經營多年的勞動才,要被北狄王庭摘果實,以後他會被王庭權力邊緣化,往後行事將處處受制,再想有現在在鄂爾多斯部落這樣的權利,更是難如登天。
可他礙於身份,不敢公然違抗王庭命令,只能強忍心思,面上故作恭敬:“謹遵大汗旨意。”
吐屯縱使滿心不甘,也只能咬牙領命,很快就簡單收拾行裝,在王庭護衛的押送下,帶著寥寥幾名親信,落寞離開了鄂爾多斯,朝著北狄王庭而去。
吐屯一走,部落內部的爭鬥暫時平息,可蘇和心中的危機感卻愈發濃重。不出三日,王庭新特使便帶著百餘精銳護衛抵達營地。
新特使名喚莫勒,乃是王庭王族旁支,心思深沉,城府極深,行事強勢霸道。一到鄂爾多斯,便擺出欽差架勢,不問部落實情,便要插手兵馬排程、糧草分配,還當眾打探此次起兵失敗的緣由,隱隱有追查責任、整頓各部的意圖。
莫勒頻頻召見依附在鄂爾多斯部落的小部落將領,拉攏人心,暗中拉攏搖擺不定的小部落首領,擺明了要紮根鄂爾多斯,替王庭牢牢把控這片南疆要地。
蘇和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本就野心勃勃,想要割據一方,伺機南下,如今王庭派來外人插足軍務,處處制衡,等於首接掐斷了他所有謀劃。偏偏對方名正言順,有王庭旨意撐腰,他若是公然對抗,便是叛離王庭,會遭到整個北狄王族的圍剿,得不償失。
連日來蘇和閉門不出,終日在帳中踱步嘆氣,面色陰沉,茶飯不思,麾下嫡系將領雖有心獻策,卻皆是粗莽武夫,只懂征戰廝殺,不懂權謀算計,面對王庭特使的步步緊逼,一個個束手無策,拿不出半點可行的對策。
楚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清楚,莫勒前來坐鎮,看似是北狄內部人事調動,實則對大靖北疆防線亦是隱患。此人若是站穩腳跟,整合鄂爾多斯兵力,往後必是邊關大患。若是能借蘇和之手困住莫勒,讓王庭的勢力無法滲透掌控鄂爾多斯,部落依舊內耗不斷,便再無精力南下作亂。
心中盤算己定,楚昭便尋了個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