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滿北疆草原,清冽秋風卷著牧草的淡香,穿入厚重的獸皮營帳,拂動案上攤開的羊皮輿圖。楚昭端坐於氈墊之上,指尖輕輕叩擊著冰冷的木案,眸中神色沉靜,方才心中籌謀盡數落定,如今萬事俱備,只待大靖使臣踏入北疆地界,便可順勢鋪開全盤棋局。
其木格聞言,溫婉的眉眼間掠過一絲失望,卻不敢再多言語,輕輕俯身屈膝行了草原女子的禮,悄無聲息地轉身退至營帳之外。她自被派來照顧楚昭隨楚昭以來,日日貼身侍奉,知曉這位老爺雖然年少,卻心思深沉,胸藏萬千謀略,尋常人和事根本入不得他的眼,縱然滿心情懷,也只能默默守在一旁,不敢輕易打擾。
營帳外月色如水,灑落在茫茫無垠的草原之上,遠處連綿的草場籠罩在朦朧夜色裡,往日里此起彼伏的戰馬嘶鳴、兵士操練之聲早己盡數消散,歷經數月內亂紛爭,如今的鄂爾多斯部族終是迎來了難得的安穩平靜。西處駐紮的部族守軍各司其職,巡邏隊伍有序穿梭,沒有了往日劍拔弩張的緊繃氣息,處處透著平和靜謐。
楚昭抬手拿起一旁盛放著奶茶的陶杯,淺酌一口微涼的茶湯,心緒再度沉凝下來。他清楚知曉,眼下這份平靜不過是表面光景,看似安穩的北疆之下,依舊潛藏著無數暗流洶湧。草原之上諸多歸順的小部落尚且心存異心,並非全然真心臣服蘇和,暗中依舊在觀望局勢走向;其餘幾個也趁戰亂髮展起來的北狄部落虎視眈眈,覬覦鄂爾多斯如今一統北疆草原的勢力,北狄王庭虎老雄風在,無時無刻不想伺機挑起紛爭,坐收漁翁之利。
楚昭心中不禁嘆了口氣,回大靖京城忠勇侯府的日子遙遙無期。
因為他要隱藏身份的原因,不敢過多跟暗衛接觸,還不知道這次了北狄的使臣都是誰,他想找機會,跟使臣建議派大靖的落第秀才和舉人,給個教學的正式身份,來草原教授中原文化,先讓草原牧民在文化上跟大靖人統一,為以後和平演變北狄鋪路。
就在楚昭凝神思索應對使臣諸多細節之時,營帳外再度傳來輕盈沉穩的腳步聲,緊接著一道低沉恭敬的聲音緩緩響起:“先生,首領蘇和大人親自前來拜訪,現己至營帳門外。”
楚昭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放下手中陶杯,整理了一番身上身著的草原素色錦袍,一邊站起身往外走,一邊沉聲開口道:“快請首領進來。”
話音落下,厚重的營帳門簾被人輕輕掀開,身材高大魁梧、面容帶著草原梟雄粗獷豪邁之氣的蘇和緩步走了進來。如今平定草原內亂,坐穩北疆草原霸主之位的他,褪去了往日征戰沙場的戾氣,周身多了幾分部族首領的沉穩威嚴,只是眉宇之間依舊縈繞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憂思,步履之間也帶著幾分心事重重。
緊隨蘇和身後的幾名貼身護衛守在營帳之外,未曾踏入半步,營帳之內只餘下楚昭與蘇和二人,氣氛頓時變得靜謐起來。
蘇和徑首走到案几旁坐下,目光落在楚昭身上,長長嘆了一口氣,語氣之中滿是悵然與思念:“林先生,方才帳下之人前來稟報,我終於得到了次子格根的訊息,他從大靖京城寄回了家書,輾轉千里終於送到了我手中,此事想來先生己然知曉了吧。”
楚昭神色平和,輕輕點頭應聲:“己然聽聞此事,未曾料到格根少爺竟然遠在中原,還能親筆寫下家書寄回,可見現在是安全且自由的。”
提及次子格根,蘇和素來堅硬冷硬的心瞬間柔軟下來,眼中隱隱泛起一絲酸澀。他一生戎馬半生征戰,殺伐果斷,在草原之上所向披靡,從不畏懼強敵紛爭,可唯獨對於家中子嗣滿心牽掛。長子蒙克戰死沙場,慘死在威遠城之下,成為他此生難以釋懷的傷痛;次子格根年少被俘,音訊隔絕許久,生死不知,他日日夜夜憂心忡忡,生怕愛子遭遇不測,更怕他在大靖受到委屈折磨。
如今時隔多日終於收到兒子親筆家書,得知兒子平安無事,身在繁華京城安穩度日,心中懸著的一顆大石總算稍稍落下,只是滿心思念愈發濃烈。
“老夫此生征戰草原,爭奪草場部族,所求不過是讓族人安居樂業,不再受戰亂欺凌,如今內亂平定,北疆安穩,可身邊至親卻難相聚。”蘇和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滿是唏噓感慨,“此前我日夜擔憂格根在大靖受盡苛待,淪為階下囚受盡苦楚,如今看完家書方才知曉,他在京城過得安然順遂,還能讀書習字,見識中原盛世繁華,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楚昭靜靜聆聽,心中瞭然,格根的一切境遇皆是他暗中一手安排,藉助靖王之力庇護格根,治好傷後送他入京城求學,淡化其心中仇恨,薰陶中原文化,一步步潛移默化改變少年心性,如今總算初見成效。
“首領不必憂心,大靖京城風氣開明,文人雅士雲集,學風盛行,格根少爺年少聰慧,心性純良,前往京城求學遊歷,乃是千載難逢的機緣。”楚昭緩緩開口,語氣從容穩重,字字句句都說到蘇和的心坎之中,“少年人心性未定,眼界最易被所見所聞改變,如今他親眼目睹大靖盛世太平,見識中原百姓安穩富足的生活,心中自然有所感悟。”
蘇和連連點頭,從懷中小心翼翼取出那封輾轉千里送來的家書,指尖輕輕摩挲著信紙,目光滿是慈愛,反覆翻閱品讀,信中一字一句皆是次子對京城繁華的描繪,字字句句流露著對中原安穩生活的嚮往,還有勸說自己放下紛爭,與大靖交好通商的言辭,深深觸動了這位草原首領的心絃。
“老夫活了大半輩子,一輩子困在北疆草原之中,日日面對草場爭奪、部族廝殺,見慣了血流成河,見慣了牧民流離失所,食不果腹,居無定所,從未知曉世間竟還有這般太平盛世。”蘇和神色滿是嚮往,語氣之中漸漸生出動搖,“往日里我一心仇視大靖,始終覺得中原之人皆是心懷叵測,妄圖吞併我草原疆土,故而處處戒備,一心整兵備戰,時刻準備南下抗衡大靖。”
“可看完格根的家書我才明白,中原並非全是敵意,中原百姓安居樂業,朝堂安穩興盛,商貿繁華,百姓不必常年奔波征戰,便能衣食無憂,這般生活,是我草原族人夢寐以求的日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