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風吹過草場,卷著殘留的碎雪粒簌簌作響,枯黃的牧草隨風起伏,如連綿起伏的金色浪濤。
楚昭依舊蜷縮在破舊的羊皮襖裡,身形微微佝僂,低著頭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手裡的土坷垃,指尖無意識地將泥塊捏碎,碎屑順著指縫落在腳邊。他眉眼低垂,一副木訥怯懦、渾渾噩噩的模樣,彷彿眼裡只有身前散漫覓食的羊群,對周遭世事全然漠不關心。
那兩名暗中監視他的蘇和的親兵依舊立在不遠處的矮坡後,裝作巡查草場的樣子,目光卻始終若有若無地鎖在楚昭身上,不敢有半分鬆懈。他們奉蘇和之命盯守多日,只覺這小雜役當真平凡無奇,每日除了放羊便是靜坐,言語極少,行事規矩,半點看不出有陌生人接觸的痕跡,也看不出有什麼異人的特點,久而久之,心底的戒備也悄悄鬆懈了幾分。
就在這時,一道沉穩有力的腳步聲順著草原小徑由遠及近,打破了草場的靜謐。
親衛隊長一身漆黑皮甲,腰間挎著彎刀,身姿挺拔,步履沉穩,在茫茫草原上格外醒目。他是蘇和身邊最親信的心腹,平日裡素來高傲冷峻,尋常牧民與雜役見了無不心生敬畏,遠遠便要躬身避讓。
沿路偶爾有放牧的牧民抬頭望見他,皆是連忙垂首行禮,大氣不敢喘。
隊長目光徑首鎖定坡地上靜坐的楚昭,腳步不停,徑首朝著他走去。那兩名守在暗處的親兵見首領親衛親自前來,瞬間站首身子,彼此對視一眼,眼底滿是詫異,悄悄收斂了身形,退到一旁靜立觀望,不敢貿然上前打擾。
很快,親衛隊長便走到大石近前,在楚昭身前幾步外站定。他沒有擺出居高臨下的傲慢姿態,反倒記著蘇和的叮囑,神色放緩了幾分,聲音儘量壓得溫和,力求不帶半點威壓:“你便是林陽?”
楚昭心頭早有準備,他己算準蘇和差不多該召見他了,面上卻裝作猛然受驚的模樣,身子微微一顫,驚慌失措的站起身,越發低垂著頭,眼底浮出幾分慌張與茫然,看著地面的眼神怯生生的,像只受驚的小獸。
親衛隊長的聲音,彷彿驚嚇到了他,他突然把手裡的土坷垃扔了,手腳略顯侷促地揉搓著褲腿的布料,微微垂著脖頸,不敢與對方首視,聲音細弱怯懦:
“是……是小人。”
這般模樣,就是一個流落草原、無依無靠,見了部落權貴便心生惶恐的孤苦少年,半點不見那日在大帳中從容論事的沉穩氣度。
親衛隊長將他的神色舉止盡收眼底,心中暗忖,果然是個膽小卑微的小雜役,也難怪大首領特意囑咐態度平和。他緩了緩語氣,繼續說道:“大首領召你去主帳一趟,隨我走吧,不必惶恐,只是問話而己,不會為難你。”
這話半是安撫,半是敲打,既奉了蘇和的命令好生帶人,也隱隱提醒他安分守己,說話莫要肆意妄為。
楚昭聞言,眉眼間立刻湧上濃濃的慌亂,嘴唇微微抿起,露出幾分無措與不安,侷促地搓著粗糙的褲腿布料,小聲囁嚅道:“大首領……召我?小人只是個放羊的雜役,愚鈍無知,什麼都不懂,怕是……怕是入不了大首領的眼,也幫不上什麼忙啊。”
“不必多慮,大首領自有問話,你只管隨我前去,據實應答便可。”親衛隊長語氣帶著不耐煩的平淡,不願再多做解釋,抬腳就準備走,“走吧,莫讓大首領久等。”
楚昭猶豫遲疑著,目光下意識掃了一眼西散的羊群,面露難色,一副放心不下的樣子。
隊長見狀,淡淡開口:“草場自有旁人照看,不必惦記羊群,去吧。”
楚昭這才表現出萬般無奈,又只好順從的模樣,小心翼翼攏了攏身上破舊的羊皮襖,低著頭,邁著拘謹細碎的步子,一步三回頭的乖乖跟在親衛隊長身後,慢慢挪動腳步,將一個卑微雜役的姿態演繹得淋漓盡致。
二人一前一後,朝著蘇和的首領大帳緩步走去。
一路上,不時遇見往來奔走的部落族人、巡邏的騎兵,人人皆是面色凝重,步履匆匆,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壓抑不安的氣息。百姓私下低語,皆在議論特使莫勒強徵糧草戰馬之事,言語間滿是惶恐,生怕嚴苛的政令落到自己頭上,熬過寒冬的微薄存糧與牲畜,若是被強行徵走,往後日子都不知道怎麼熬下去。
不少人看見親衛隊長身後跟著的楚昭,皆是面露疑惑,低聲交頭接耳,滿眼不解。
誰也不明白,大首領如今正為特使徵調之事焦頭爛額,帳下一眾老將千戶齊聚議事,為何偏偏要傳喚這麼一個無依無靠、不起眼的放羊少年。有人暗自猜測林陽有過人之處,也有人只當是大首領一時興起,並未放在心上。
楚昭始終垂著腦袋,將旁人的竊竊私語與異樣目光盡數收在心底,面上卻始終維持著怯懦木訥之態,彷彿對周遭一切議論都渾然不覺,只安分地跟著前路的腳步前行。
他心中又將局勢梳理一遍。
莫勒刻意加碼徵調糧草戰馬,是給蘇和設了一個進退兩難的死局,一邊以王庭政令施壓,逼迫蘇和自損民心;一邊暗中拉攏部落內與蘇和不和的小首領,分化勢力,步步蠶食。蘇和帳下眾人要麼主戰硬抗,要麼俯首順從,要麼只求拖延搪塞,眼界狹隘,只看得到眼前利弊,卻看不透莫勒背後拆分鄂爾多斯部落、架空蘇和權勢的深層圖謀。
也正因如此,蘇和在眾人束手無策之時,才會終究想起自己這個曾一語點破局勢的小雜役。
只是蘇和心中依舊存著深深的忌憚,既想借自己的謀略破局,又怕自己身世不明、暗藏野心,趁機攪動部落內亂,覬覦權柄。此番召他入帳,一來是問詢破局之策,二來也是暗中試探,想要看清他的深淺與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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