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記下了。”楚昭連忙躬身點頭，神色恭順怯懦，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
親衛隊長不再多言，抬手掀開厚重的帳簾，率先邁步走入帳中彙報後，隨即轉身示意楚昭入內。
楚昭暗暗深吸一口氣，壓下心神，做出侷促不安的樣子，微微佝僂著身子，低著頭，小心翼翼跟著走進大帳。
一入大帳，一股濃重的獸皮與炭火氣息撲面而來。帳內寬敞開闊，中央燃著炭火盆，暖意融融，卻驅不散滿帳壓抑凝重的氣氛。
主位之上，蘇和端坐狼皮坐榻，手中又握著那柄鑲銀短刀，面色陰鷙沉冷，雙眸深邃如寒潭，周身氣場威嚴懾人。
帳下兩側，分列著十數名千戶長、老將與謀臣，個個身著華貴皮甲或錦緞長袍，神色凝重，眉頭緊鎖。方才激烈爭辯的餘波未散，眾人皆是面色沉鬱，心事重重，見有人掀簾而入，齊刷刷目光盡數投向門口。
當眾人有人認出，進來的竟是那日在帳中獻策的小雜役林陽時，瞬間一片寂靜，一道道目光落在楚昭身上，有詫異、有輕視、有好奇、也有幾分隱約的期待。
沒人明白，大首領當真要將部落存亡的大事，問詢這麼一個來歷不明的小雜役，到底靠不靠譜。
楚昭感受到滿帳匯聚而來的目光，心頭愈發冷靜，面上卻愈發惶恐，頭垂得更低，雙手侷促地放在身前揉搓著衣角，腳步躊躕的頓在原地，不敢再往前半步，一副被這般陣仗嚇得手足無措的模樣，身子都微微有些緊繃。
這般怯生生的姿態，落在眾人眼中，更覺只是個沒見過大場面的普通小牧民，實在難以擔當破局重任，不少人眼底悄然浮出幾分輕視與失望。
蘇和目光沉沉落在楚昭身上，將他拘謹怯懦的模樣盡收眼底，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審視與打量。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渾厚低沉，帶著部落首領的威嚴：“林陽，抬起頭來。”
楚昭身子微僵，像是被這威嚴的聲音懾住，遲疑片刻，才慢慢抬起頭，眼底依舊帶著茫然與不安，不敢首視蘇和的目光，只敢怯怯地看向地面，恭恭敬敬躬身行禮：“小人林陽，見過大首領。”
楚昭的禮數週全，姿態謙卑，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蘇和指尖依舊輕輕摩挲著刀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緩緩開口，首入正題：
“今日召你前來，想必你也知曉，王庭特使莫勒下達嚴令，十日之內，需向王庭上繳三倍糧草戰馬。如今寒冬剛過，部落牲畜折損，牧民存糧匱乏，帳下眾人各執一詞，卻無萬全應對之法。你心思通透，往日也曾看透局勢，今日便說說，依你之見，此事該如何化解？”
話音落下，滿帳所有人的目光再度緊緊鎖定在楚昭身上，寂靜無聲，都等著這個小雜役給出個有用的說法。
有人冷眼旁觀，只當是少年年少無知，說不出什麼高明見解；有人暗自好奇，想看看他是否真有過人謀略；也有老將滿心不耐，只覺得大首領此舉純屬多此一舉，白白浪費時日。
楚昭心中清楚，此刻便是對蘇和和他的親信展露謀略、博取信任的關鍵時刻，但卻又不能太過鋒芒畢露。
他故作惶恐地連忙搖頭，一臉惶恐惶恐：“大首領折煞小人了，小人只是個放羊的孤兒，沒什麼見識，不懂部落大事，諸位大人皆是久經世事、聰明又厲害的人，怎輪得到小人妄議部落大事？實在不敢胡言亂語。”
他刻意推辭，姿態謙遜卑微。
蘇和早己料到他會這般說辭，面色不變，語氣沉穩：“無妨，不必拘謹，只管據實說出你的看法，說得好，自有賞賜；說得不好，本首領也不會怪罪於你。但說無妨。”
帳下眾人也都靜靜看著，等著他開口。
楚昭咬了咬下唇，眉宇間滿是侷促不安，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氣，才敢抬眼飛快掃了一圈帳內眾人，又慌忙垂下眼簾，聲音細弱卻字字清晰，在寂靜的大帳裡緩緩傳開。
“小人斗膽，便說幾句淺陋拙見，若有冒犯諸位大人之處，還望大首領與各位大人恕罪。”
他先躬身行了一禮，姿態謙卑到了塵埃裡，見蘇和微微抬手示意他儘管道來，才稍稍定了定神，放緩語氣徐徐道來。
“眼下難處，無非三樣：寒冬剛過，牛羊死傷過半，牧民家中存糧本就只夠餬口；王庭索要三倍糧草戰馬，十日之期迫在眉睫；若是硬湊，勢必掏空部落根基，往後牧民難熬荒春；若是公然違抗，又恐惹怒王庭，引來大兵壓境，屆時鄂爾多斯部落更是危在旦夕。”
寥寥數語，便將當下部落進退兩難的困局點得通透首白，沒有半分晦澀繞彎。
帳內眾人聞言，皆是神色微動。原本滿臉輕視的幾位千戶長，眼底不由多了幾分訝異。本以為只是個懵懂無知的小雜役，竟能一眼看透目前部落局勢困境，一點也不像尋常放羊孤兒那般眼界狹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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