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帳下一名老將當即皺眉開口，語氣帶著質疑：“拖延幾日又有何用？半月之後，糧草戰馬依舊湊不齊，不過是延後禍事罷了！”
其餘眾人也紛紛點頭附和，皆是覺得此法治標不治本，難解根本困局。
楚昭面上是一副被眾人質問、略顯慌張的模樣，嘴裡卻不卑不亢繼續說道：“大人所言極是，拖延只為緩兵，並非治本。這半月時日，便是留給咱們第二條路——調。”
“草原各部相鄰，有部落寒冬受損慘重，自然也有水草豐美、畜群保全完好的小部族。咱們不必強行搜刮本部落牧民口糧，可派出使者，以牛羊皮毛、鐵器綢緞為信物，向周邊交好小部族暫借糧草戰馬，約定來年水草豐茂之時加倍歸還。”
“草原部族向來重信義、重人情，如今咱們鄂爾多斯身為大部落，低頭示弱求援，再許以厚利，必有願意相助之人。如此一來，便可湊出大半供奉之物，不必苛待本部牧民，又可以讓周邊小部落在利益面前，與咱們部落關係更緊密。”
眾人聞言，神色漸漸沉吟下來。此法可行，只是以往眾人只想著從自身部落壓榨，從未想過向周邊部族拆借，倒算是一條新思路。
蘇和眼底寒光稍斂，指尖輕輕敲擊著狼皮坐榻，沉聲問道：“那第三條路呢？”
楚昭垂著眉眼，語氣放得更輕，似是無意隨口提及，卻暗藏深意：“其三，分勢。”
“王庭麾下各大部落本就各有心思，察哈爾部落大首領巴爾虎素來與莫勒親近，又暗自覬覦咱們鄂爾多斯的草場。此番王庭強徵三倍供奉，絕非只針對咱們一部，其他大部落定然也不堪重負。”
“大首領可暗中遣人，私下聯絡其他受苛令所困的部落首領，互通聲氣，皆是向王庭陳情難處，一同懇請削減供奉數額。法不責眾，若多部一同示弱請命，王庭便不敢貿然獨對咱們部落動武，莫勒也不敢太過逼迫。”
這話一齣，帳內瞬間陷入死寂。
誰都聽出了其中深意，這不只是化解眼前供奉之危，更是暗中聯結各部，制衡王庭，同時隱隱牽制住與莫勒勾連的察哈爾部落。
看似是一個小雜役為部落謀生路的淺見，實則步步謀算，既解燃眉之急，又穩部落局勢，還能暗攪王庭與各部的局勢。
一眾千戶長、謀臣再也不敢有半分輕視，看向楚昭的目光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這般縝密心思、長遠眼界，哪裡是什麼懵懂放羊孤兒？就算是帳下久經謀劃的老謀臣，也未必能想得如此周全。
蘇和眸光驟然一凝，周身威壓更盛，緊緊盯著眼前怯懦的小小孩童，心底己然掀起驚濤駭浪。
他果然沒有看錯，這個名叫林陽的小雜役，絕非凡人，腹中韜略，遠超常人想象。
楚昭察覺到眾人神色變化，依舊裝作惶恐不安，連忙擺手躬身：“小人只是胡亂猜想，信口胡說罷了，若是計策不妥，大首領與各位大人切莫當真，不要懲罰小人。”
他刻意收斂鋒芒，依舊擺出卑微怯懦的姿態，只當是偶然看透局勢、心思剔透的尋常小少年。
蘇和沉默良久，沉沉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再三，緩緩鬆開了手中的鑲銀短刀，嘴角勾起一抹隱晦難測的弧度，聲音威嚴中多了幾分讚許：“好一個三步走之計，思慮周全，進退有度，難得你年紀輕輕，竟有這般見識。”
說罷，他當即揚聲吩咐：“來人，賞林陽上等狼皮兩張、風乾肉十斤、美酒一罈。往後便留在本首領帳下聽用，時常隨侍左右，參議局勢。”
此言落下，滿帳眾人皆是心頭一震。
留在大首領帳下聽用，時常參議局勢，這己然是將這個不起眼的小雜役，抬到了堪比親信謀臣的位置。
楚昭心中暗定計謀己成，面上卻故作受寵若驚，連忙跪地叩首，語氣恭順又激動：“小人謝大首領厚愛！小人必定盡心竭力，為部落效犬馬之勞！”
俯首叩拜的瞬間，他低垂的眼眸深處，掠過一抹淡淡的冷光。
入蘇和近側，得參與議事，這第一步棋，己然穩穩落下。
楚昭伏在地上，身姿恭順謙卑，一副誠惶誠恐、受寵若驚的模樣。
帳內眾人心緒翻湧，看向他的眼神己然徹底變了。先前的輕視、不屑全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凝重、驚疑，還有幾分不敢表露的忌憚。誰也不曾料到，一個來歷不明、看似怯懦無能的帳下小雜役，竟能胸中藏乾坤，一眼看透草原各部糾葛，還能佈下步步周全的計策。
幾名年長的謀臣暗自對視，彼此眼底都藏著震驚。他們久隨蘇和，常年籌謀部落紛爭、草場爭端，自認眼界深遠，可比起林陽方才這番三步走的佈局，竟顯得短視淺薄，只懂困於眼前一隅，未有這般放眼整片草原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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