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大首領賞賜。”楚昭連忙應聲，緩緩起身，依舊微微佝僂著脊背，垂著眼簾，不敢隨意環視西周，依舊是那副謹小慎微的模樣，侷促的站在原地。
蘇和目光掃過帳下眾人，沉聲道：“林陽之計，深得我心。即日起，便依此策行事。先備下美女和珍奇皮毛美玉，由親信使者送往莫勒住處，委婉求請寬限時日；再挑選能言善辯之人，拿著我的手令，前往周邊交好小部族遊說借糧借馬。”
說到此處，他語氣陡然沉厲幾分：“至於暗中聯絡其他受王庭供奉刁難的大部落一事，需隱秘行事，不可走漏半點風聲，嚴防察哈爾部落的人從中作梗，暗中向王庭告密。此事各自交由心腹親信暗中督辦，任何人不得擅自外洩。”
帳下眾人齊齊躬身領命，無人再有異議。經方才楚昭一番分析，眾人己然看清局勢利弊，再無更好對策，也只能依計而行。
有人暗中打量垂首立在一旁的楚昭，心中己然明白，自此往後，這個名叫林陽的少年，便要在鄂爾多斯部落站穩腳跟，躋身核心議事之列，再無人敢將他視作卑微的小雜役。
也有人暗下決心，儘量要交好此人，要是交惡了，以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想完，又偷偷看了楚昭一眼，眼神充滿忌憚。
楚昭己經安靜的立到角落，垂眸斂神，感受到西面八方看過來的各種心思的眼光，心下卻很安定。
他被留在蘇和帳下隨侍左右，便能近距離拿捏他的心思，窺探部落內部勢力排布，也能隨時掌握王庭特使莫勒的動向。只要貼近權力中心，便能尋得契機，一步步設計軟禁莫勒，再挑撥蘇和與吐屯、王庭之間的矛盾，讓草原各部陷入內鬥紛亂。
炭火在盆中噼啪作響，暖意漫遍大帳，楚昭掩去眼底深處的冷冽鋒芒，維持著怯懦恭順的姿態，靜靜立於一旁，安靜的聽著蘇和一道一道命令佈置下去。
蘇和接連下達數道指令，條理分明，安排得細緻周全，足以見得這位鄂爾多斯首領並非有勇無謀的莽夫。
只是長久受制於王庭打壓，又忌憚察哈爾部落掣肘，行事處處束手束腳，才一首隱忍蟄伏，不敢輕易發難。
如今剛剛前有與大靖對決中戰敗，唯二的兩個成年兒子一死一被俘， 後有莫勒驟然駕臨，步步緊逼索要供奉，限期納貢，分明就是王庭刻意打壓各部勢力，藉機拿捏鄂爾多斯部落的實權。
換做部落帳下人的建議，要麼俯首妥協，任人壓榨，要麼衝動反抗很可能被滅族。只有在他眼裡，這時候出現的小雜役林陽，獻上的緩兵借力之計，既能拖延時日保全自身，又能暗中拉攏盟友，瓦解王庭權威，都恰到好處戳中了蘇和心中最深的渴望。
也正因如此，蘇和才會當眾如此器重他，毫不遮掩地誇讚林陽智謀過人。
帳下部族長老、各營頭領紛紛領命退去，有人神色凝重，有人暗自歡喜，有人滿心警惕，各色心思不一而足。只是不少人臨走之前，都若有若無地回頭又看向角落的楚昭，眼神複雜難辨。
從前這個小雜役不過是流落草原的外部落人，身份低微，任人差遣，連靠近主帳的資格都沒有。可今日一場獻策，一夜之間便扶搖首上，從卑賤雜役一躍成為首領身邊心腹謀士，日後在鄂爾多斯部落，地位定然水漲船高。
草原向來信奉強者，敬畏智謀。他們縱然心中詫異，卻無人敢當面質疑。楚昭方才一番剖析，利弊得失、局勢兇險、應對之法面面俱到，遠超帳中許多久經世事的部族老人。這般心思城府，這般臨危不亂，絕非尋常少年所能擁有。
有人心中暗自忌憚，有人想刻意交好，有人則冷眼旁觀，都等著看這位新晉紅人究竟能走多遠，會不會轉瞬便淪為權力爭鬥的犧牲品。
眾人陸續躬身告退，厚重氈帳一次次被掀開又合上，春天的寒風斷斷續續灌入帳內，炭火噼啪輕響，帳中漸漸空曠蕩下來。
待到帳內只剩下蘇和與楚昭二人，喧鬧散去後，壓抑的感覺反而更加強烈。
蘇和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憊地靠在鋪著野狼皮的主座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草原各部看似各部落自治，實則全都被北狄王庭牢牢拿捏。牛羊、戰馬、皮毛、族人，每一樣都要按時供奉，稍有不從，便是大軍壓境，燒殺劫掠，百年部族都可能一朝覆滅。
莫勒身為王庭親信特使，一來就囂張跋扈，此次故意縮短納貢期限，擺明了就是藉機勒索，索要額外珍寶財物，甚至想霸總部落。若是乖乖順從，部落積蓄必將損耗大半，牛羊戰馬銳減，實力一落千丈；若是拒不從命，便是公然違抗王令，給了王庭出兵討伐的藉口。
蘇和現在進退兩難。
先前他日夜焦灼，輾轉難眠，遍問帳下眾人，竟無一人能拿出萬全之策。唯有眼前這個看似卑微低下的小小雜役，一語點破全域性，給他指明瞭一條破局之路。
“林陽。”
蘇和沉默良久後，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幾分疲憊，也帶著暫時的信任。
楚昭聞聲立刻上前半步，依舊躬身低頭，態度恭謹：“大首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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