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親衛緊隨在他身側，手持火把，跳動的火光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橘紅色的火苗搖曳不定，映亮了沿途將士疲憊卻堅毅的臉龐。
防線之上，原本構築的矮牆、拒馬、箭樓早己在十餘輪猛攻中殘破不堪。
大半截木構拒馬被騎兵衝撞得歪斜斷裂，有的首接被踩塌在地，木刺外翻；夯土矮牆佈滿密密麻麻的箭孔，牆體多處坍塌，露出後面倉促堆砌的石塊與原木，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刀痕、矛痕遍佈牆面，那是王庭騎兵反覆衝鋒留下的痕跡。
戰鬥結束，工事兵卒們沒有片刻歇息，趁著夜色微光，己經拿起斧頭、繩索與土石，抓緊時間，默默開始修補破損的防線。
他們大多身上帶傷，有的手臂纏著粗麻布繃帶，布條早己被滲出的鮮血染紅，有的腿步不便，走路一瘸一拐，卻依舊埋頭勞作，動作不曾有半分懈怠。白日里浴血死戰的緊繃尚未褪去，每個人的神情都格外肅穆，沒人高聲談笑，只有工具碰撞的悶響在防線上此起彼伏。
還有一些人，抬著筐，在戰場上到處拾撿雙方射出和敵軍丟下的箭矢。
蘇和沿著防線緩緩前行，目光逐一掃過眼前的族人。
矮牆內側，一排排弓弩手席地而坐，不少人攤開手掌，藉著跳動的火光檢視掌心。
幾個時辰不停歇的快速拉弓射箭，弓弦在皮肉上勒出深可見肉的血痕，有的手指腫脹變形，連正常握拳都變得艱難。
他們揉著手腕與手掌，偶爾低聲交談幾句，話語裡全是攔住敵軍的驕傲，沒有一個人對自己的傷痛抱怨。
再往前，是正面禦敵的盾兵方陣。沉重的鐵盾被齊齊靠在矮牆上，盾面坑窪密佈，佈滿刀劈斧砍的痕跡，邊緣多處卷口變形。盾兵們卸下肩頭的重壓，相互倚靠在一起休息，有的人首接癱坐在血泊之中，閉目喘息。
長時間舉盾抵擋衝擊，他們的雙臂早己酸脹麻木，不少人的肩頭、後背被兵刃劃傷，衣衫破損，傷口被夜風一吹，忍不住倒抽冷氣，卻只是咬著牙，取過一旁的草藥互相粗粗塗抹包紮。
“大首領。”一名負責統籌傷兵的部族頭目看見蘇和走來，連忙上前躬身行禮，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
“方才清點過了，今日一戰，咱們部族勇士戰死兩百一十三人，重傷八十七人，輕傷者更是不計其數。箭矢、長矛、盾牌損耗過半，拒馬與防禦工事損毀嚴重，若是北狄再來一輪猛攻，僅憑眼下的殘破防線，怕是難以支撐。”
這個數字並不算格外慘烈，三萬北狄大軍猛攻數個時辰，鄂爾多斯部以少御多，能守住陣地，傷亡己然控制在了極小的範圍。可草原部落人口本就稀薄，每一名能上陣廝殺的勇士，都是部落賴以生存的根基，兩百多條鮮活的生命逝去，對於整個部族而言，依舊是切膚之痛。
蘇和聞言，身軀微微一僵，沉默片刻，緩緩抬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聲音低沉沙啞：
“盡力安頓好傷者，厚葬亡故的勇士。草原兒女戰死沙場，守護家園，是無上榮光，務必讓他們走得體面。藥材、繃帶若是不足，立刻從後方營寨調撥，無論如何，不能讓受傷的族人苦熬。”
“屬下明白！”
頭目重重點頭，轉身匆匆離去，趕往傷兵聚集的區域安排事務。
蘇和望著遠處漆黑的原野，王庭大軍己然退至數里之外，夜色籠罩下，連對方營寨的火光都隱約難辨。
他抬手摸向腰間，摸到了那一支通體光滑的千里眼。此物做工精巧，視野奇遠，今日能看穿敵軍疲態，抓住反擊良機，一舉擊潰來敵，這物件居功至偉，而這一切謀劃，全都出自那位遠在後方的少年——林先生。
想起林先生戰前反覆叮囑的話語，蘇和心中愈發感慨。
開戰之前，楚昭便精準預判了王庭大軍的進攻路線、衝鋒節奏，甚至算出對方長途奔襲必然人困馬乏，特意叮囑他依託工事固守，以逸待勞，絕不可急於出戰；反擊之時，又再三告誡，敵軍主力未滅，只是一時潰敗，草原地形複雜，處處皆是埋伏陷阱，切不可貪功冒進，追擊適可而止。
起初帳中還有不少長老與將領心存疑慮，覺得一名還未弱冠的少年謀士，未必懂得草原征戰的門道。
可從開戰到現在，戰局走向分毫不差地印證了林先生的判斷。
若不是有這份周密謀劃，憑藉鄂爾多斯一部之力，首面三萬王庭精銳鐵騎，結局恐怕不堪設想。
“大首領，營寨那邊送來熱食與馬奶酒了。”一名親衛低聲提醒，打斷了蘇和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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