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高和一行人，廊下的風捲著庭中落蕊輕輕打轉，西夷館裡往來的僕役各司其職，腳步聲、低語聲錯落交織，可落在格根耳中，卻只覺得周遭一片空茫。
方才接旨、行拜師禮時強壓下去的心緒，此刻如同決堤的河水，盡數翻湧上來。
顧臨川與陳景濯又寒暄了幾句公務，見格根神色恍惚，便知他初受敕封，心緒定然紛亂，也不多做挽留，叮囑了兩句讓他暫且回房歇息，改日再正式開課，便各自散去處理手頭事務。
安平跟在格根身側，瞧著自家公子垂著眉眼、步履沉重的模樣，心裡也跟著七上八下，卻不敢多言，只亦步亦趨地陪著他往居所走。
一路穿過曲折的迴廊，踏過青石板鋪就的小徑，兩人回到了格根在西夷館暫住的院落。
院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人聲喧鬧，方寸天地間，只剩下一片靜謐。
格根走進屋中，抬手將那捲沉甸甸的聖旨小心翼翼放在正屋的紫檀木案几之上，指尖撫過冰涼滑膩的明黃綾錦，上面墨字遒勁，是帝王親筆御批，一字一句都敲定了他往後的人生。
世襲鎮牧伯，伯爵府，長居京畿。
這幾道旨意，看似是天恩浩蕩，榮寵加身，可格根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也是一道無形的枷鎖。
他自小在草原上長大。
清晨是伴著駿馬的嘶鳴醒來，抬眼便是無垠的碧草連天，風吹過草場，掀起層層綠浪，雄鷹在澄澈的蒼穹之上自由盤旋。
白日里或是隨父親蘇和巡視部落，或是與族中子弟策馬奔騰，彎弓射獵，夜幕降臨時，氈帳內燃起篝火，族人圍著火堆彈唱起草原歌謠，奶酒醇香，笑語滿堂。
那片生他養他的土地，有他的親人、族人，有他熟悉的一切，是刻在骨血裡的根，這一生，可能再也見不到了。
一年多前，他受傷被俘後，被靖王派軍醫治好傷，然後送來大靖京城。
起初他心中己存死志，可是沒想到，隨他而來的，還有戰死的大哥的遺骸，被收到皇命的鴻臚寺顧少卿，派人在城外找了個風水寶地，欽天監又看了黃道吉日風光下葬。
他為了哥哥的孤冢有人照看，為了哥哥的英魂不會寂寞，只好安分守己的在這裡學習生活，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總以為，待時日流轉，或是朝中局勢變換，他總有一日能重新踏上歸途，帶著哥哥一起，回到遼闊草原上的鄂爾多斯部落，回到父母與族人身邊。
可今日一道聖旨，徹底打碎了他所有的念想。
朝廷賜下世襲爵位，撥下府邸，令他長留京中，還要拜入翰林院編修門下修習中原禮法詩書。
名義上是恩賞，實則是將他牢牢留在京城。
草原遠在千里之外，從今往後，怕是隻能在夢裡相見了。
想到此處，格根腳步一軟，跌坐在窗邊那張他昨夜伏案沉睡的木椅上。
窗外陽光正好，暖融融的光線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落在案上、地上，到處暖融融的。
他卻只覺得渾身發冷，心底被濃重的茫然與悵然包裹。
安平端來一杯溫熱的牛乳，輕輕放在格根手邊，小聲勸道：
“公子，喝點東西暖暖身子吧。今日得了爵位，本是天大的喜事，您怎麼反到悶悶不樂？”
格根抬手拿起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卻驅散不了心底的寒涼。
他望著窗外院中的幾株花木，葉片在風裡輕輕搖晃，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層層宮牆、千里河山，望向了遠方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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