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生長在自由曠野的人,驟然被圈入規矩森嚴的中原城池,還要一輩子循規蹈矩,研習全然陌生的典章禮法,這份落差足以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想起威武又慈愛的父親,想起戰死的勇猛的兄長,想起部落裡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眼一酸,淚水就掉了下來。
身在異鄉為異客,前幾天才學會背的一首詩,親身體會,才知其中苦澀。
安平聞言也沉默下來。他自從格根到了京城,就被靖王派來照顧格根。
他本身也是個孤兒,靖王連他的身契一起交給格根,經過近兩年相處,主僕二人早就互相信任,相依為命。
此刻,他自然明白公子心中的苦楚。
可皇命難違,他們現在可以說是命如草芥之人,又能有什麼辦法?
“公子,事己至此,多想也無益。陛下恩賞厚重,還有陳大人悉心教導,您既留在這裡,便只能既來之則安之。至少往後有了伯爵府,不用再寄居西夷館,日子也能安穩些。”
安平的話樸素實在,卻也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格根長長吐出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
他知道安平說得沒錯,君命如山,他沒有反抗的餘地。
與其終日沉溺在思鄉的愁緒裡消沉下去,不如踏踏實實地接受現實。
如今他身負世襲爵位,又是翰林院編修陳景濯的弟子,一言一行都代表著鄂爾多斯部,若是行差踏錯,不僅自身獲罪,還可能會連累遠在草原的族人。
“你說得對。”
格根緩緩點頭,抬手揉了揉眉心,收斂了臉上的悲慼,重新拾起幾分精神:
“既然走不了,那便好好留在這裡。潛心讀書,修習禮法,將來,也可能對鄂爾多斯部落有用處。”
他將杯中的牛乳一飲而盡,放下茶盞,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方陳景濯方才贈予的羊脂玉鎮紙。
玉質溫潤細膩,觸手生溫,側面雕刻的勸學小字筆意清雅,一看便是用心之物。這位新拜的先生年紀看起來跟他差不多,容貌俊秀,氣質溫和,言行舉止進退有度,初見時便讓人心生好感。
如今師徒名分己定,往後朝夕相處,自己確實要多多仰仗對方。
又過了三天,一大早,格根剛洗漱完換好衣服,院門外就傳來了僕役的通傳聲:
“伯爺,陳大人到訪。”
格根心中一怔,連忙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出屋門相迎。
就見陳景濯一身青色官服依舊,步履從容地走進院落,陽光落在他疏朗的劍眉之上,眸色沉靜溫和,不見半分朝堂官員的疏離威嚴。
“先生。”
格根上前躬身行禮,姿態恭敬。
陳景濯抬手虛扶,淺笑道:
“不必多禮。那天見你心緒不寧,想來初接聖旨,又驟然定下師徒名分,心中定然繁雜。
今日休沐,我閒來無事,便過來一趟,看看你,並且商量一下哪天辦正式的拜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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