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詩龍腦子裡飛快地閃過孤狼留下的紙條，閃過膠捲裡檔案的頁首落款，這兩份情報，無一例外都出自汪偽上海清鄉委員會的機要檔案室。
孤狼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進去、偷出膠捲，可不代表敵人永遠發現不了。
那地方是什麼地方？
是日偽整個蘇浙皖清鄉行動的核心機密中樞，門外有偽軍崗哨，樓裡有特高課便衣，所有機密檔案全都是編號存檔、雙人看管，等閒人連檔案室的大門都靠近不了。
一旦軍統這邊按名單大規模抓捕外圍人員，地下黨那邊再同步清理臥底，動靜鬧得這麼大，76號和特高課的人不是傻子，肯定會立刻警覺。
他們第一個懷疑的，必然是內部機密洩露了。到時候回頭一查檔案室，清點檔案數量、核對出入記錄，很快就能發現清鄉密令被動過手腳。
到那時，清鄉作戰計劃洩露的事，也就跟著徹底藏不住了。
日本人有多謹慎多疑，他跟對方打了這麼多年交道，再清楚不過。
前年軍統費盡心思拿到了日軍掃蕩太湖游擊隊的行軍計劃，就是因為區站裡有人急著動手鋤奸，抓捕了一名剛被收買的外圍聯絡員，打草驚蛇，讓鬼子當場察覺到情報外洩。
當天夜裡日軍就臨時更改了全部行軍路線，還反過來設下了反包圍圈，不僅害得游擊隊犧牲了二十多個同志，連前去接應的軍統行動組都折了三個人。
那份好不容易拿到的情報，最後徹底成了一張廢紙。
前車之鑑，歷歷在目，他絕不能讓同樣的錯誤再犯一次。
“不行。”
過了足足半分鐘，王詩龍才緩緩搖了搖頭，停下了敲擊桌面的手指，語氣沉得像塊浸了水的鐵，“暫時不能動，一個都不能動。”
“啊？”李平安一下子愣住了，臉上滿是不解，下意識地往前又走了一步，“站長，為什麼啊？這些內鬼留著始終是禍患，萬一他們再往外傳點訊息……”
“你仔細想想。”王詩龍抬眼看向他，眼神銳利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孤狼這份情報是從哪兒來的？汪偽上海清鄉委員會機要檔案室。那地方的檔案全都是登記造冊、鎖在保險櫃裡的。要是我們現在按名單大肆抓捕，地下黨那邊再一動手清理臥底，動靜鬧得這麼大，你覺得特高課和76號的人會反應不過來？”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手指敲了敲清鄉計劃的照片，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他們一旦發現自己安插在外圍的人暴露了，第一個念頭就是內部機密出了問題。到時候一查檔案室，發現清鄉密令也被動過，以小鬼子的小心謹慎，你覺得他們會怎麼做？”
李平安臉上的疑惑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後怕。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後腦勺，力道大得自己都疼，失聲說道：“哎呀！你瞧我這腦子！光顧著揪內鬼了，怎麼把這茬忘了！還是站長英明，我差點就壞了大事！”
他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順著脊樑骨往下淌。對啊，他只想著趕緊把內鬼揪出來永絕後患，卻忘了這兩份情報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臥底名單暴露了，就等於明明白白告訴敵人，你們檔案室的機密洩露了。鬼子要是一怒之下首接更改整個清鄉作戰計劃，調整兵力部署、改換進軍路線，甚至推遲行動時間，那他們手裡這份價值連城的密令，就徹底沒用了。
到時候別說設埋伏、打反擊，能不能提前躲開敵人的清剿都難說。
孤狼冒著生命危險潛進76號偷出來的情報，他們幾個小時的等待與部署，就全都白費了。甚至更糟，要是鬼子故意將計就計，放出假訊息設陷阱，那等著他們的，就是更大的傷亡。
“想明白了就好。”王詩龍看著他後怕的樣子，神色稍稍緩和了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做我們這一行，最忌諱的就是因小失大。清鄉計劃關乎整個蘇浙皖的抗日大局，幾萬正規軍、游擊隊將士，還有幾十萬鄉間百姓的性命都系在上面，這才是頭等大事。跟這個比起來，幾個外圍內鬼算得了什麼？”
他伸手點了點桌上的臥底名單，語氣冷靜得近乎冷酷：“這些人，先留著。我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該怎麼接觸還怎麼接觸，該給的任務照常給，不要露出半點異樣。暗中派最可靠的老兄弟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看看他們平時都跟誰接頭、上線是誰，說不定還能順著藤摸出更大的瓜，挖出藏得更深的內鬼。”
“等清鄉的事塵埃落定，情報徹底送到山城，部隊那邊完成部署、打了勝仗，我們再回頭慢慢收拾這幫敗類。到時候人贓並獲，一個都跑不了，也沒人能說我們半句不是。”
“是！站長說得對！是我太心急了，考慮不周。”李平安連忙點頭，臉上帶著幾分愧色，“孰輕孰重我分得清，一切以清鄉計劃為重。那……地下黨那邊，也暫時不通知了？”
王詩龍沉吟了片刻，手指又輕輕敲了敲桌面，思索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也先壓一壓。地下黨那邊的行事風格你也知道，眼裡揉不得沙子，最恨內鬼叛徒。要是現在把名單遞過去，說不定他們當晚就動手抓人了。萬一打草驚蛇，後果不堪設想。”
他頓了頓，想起孤狼紙條上的話，又補充道：“更何況，孤狼特意提了讓我們通知地下黨，說明他心裡是有數的。他既然只說‘涉及臥底需通知’，沒說要立刻通知，就說明他也懂這個道理。我們按兵不動，先保清鄉計劃萬無一失，才是最穩妥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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