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己是上午十點多，
日租界的商業街正是最熱鬧的時候。沿街的店鋪全都開了門，藏青色暖簾被風掀得上下翻飛，日文的燙金招幌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和服店裡飄出淡淡的檀香與薰衣草香，料理店的後廚傳來切菜的篤篤聲，街角的咖啡館裡飄出濃郁的烘焙咖啡香氣，混著街邊鯛魚燒的甜面香、章魚小丸子的鹹鮮味，一股腦往人鼻子裡鑽。
“還在還早，回去也是閒著，既然來了就多逛一逛，買點東西帶回去。”
張軍如此想著，他混在人群裡，走得不快，每路過一家有意思的店鋪都要進去轉一圈，全然一副閒來無事、逛街消遣的富家先生模樣。
他先進了一家開在街口的洋貨行，玻璃貨架上擺著進口的雪花膏、花露水，還有玻璃瓶裝的蘇格蘭威士忌、印著西洋女郎的香菸。
穿和服的女店員見他衣著考究、氣質斯文，連忙踩著小碎步笑著迎上來，一口日語說得軟聲軟氣：“先生您好，想看點什麼？我們這兒剛到了一批巴黎來的香水，還有東京最新款的男士懷錶，都是頂好的貨色。”
張軍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隨意：“我隨便看看，不用招呼。”
出了洋貨行，他又拐進了一家門面不大的鞋帽店。
店裡的木架子上擺著各式男士布鞋、牛皮皮鞋，還有女士的布襪木屐，牆角堆著一摞摞千層底的鞋底子，看著就結實耐穿。
張軍想起王保國前陣子唸叨著腳上的布鞋磨破了腳趾頭，一首沒捨得買新的，跑前跑後都穿著那雙舊鞋，便停下腳步，讓店員拿了幾雙結實的黑布鞋過來。
他伸手捏了捏鞋底，厚實硬挺，又摸了摸鞋面的粗布料子，耐磨不嬌氣，便仔細比對了一下尺碼，挑了一雙合王保國腳碼的，讓店員用油紙仔細包好拎在手裡。
店員一邊麻利地包鞋一邊笑著奉承：“先生真是細心，給家裡兄弟買的吧？咱們這鞋都是三十年的老手藝了，跑貨拉車都穿不壞，您買回去準沒錯。”
張軍笑了笑，沒多解釋，付了錢拎著紙包繼續往前走。
一路上他走走停停，又進了兩家當地有名的和服店，跟店員聊了聊當下流行的碎花紋樣，還翻了翻店裡最新進口的綢緞布料樣本，時不時點頭點評兩句，從花色搭配到剪裁版型說得頭頭是道。
就這麼逛了將近一個鐘頭，眼看日頭爬到了頭頂，光影縮到了腳底下，快到十一點了。
張軍估摸著王龍他們也該卸完貨了，便拎著大大小小的紙包，慢悠悠朝著川野商會的方向走去。
川野商會坐落在商業街北側的一條僻靜馬路上，是棟兩層的磚木結構日式小樓，門口掛著黑底白字的牌匾，院子裡鋪著平整的青石板，兩側種著修剪整齊的矮松，看著規整又氣派。
張軍走到門口時，正看見兩輛貨車停在院子側邊，車廂的油布都掀著，裡面的貨物己經卸得乾乾淨淨，幾個搬運工正坐在臺階上歇腳喝水，王保國蹲在旁邊，正拿著粗布帕子擦汗，時不時往門口的方向望一眼，滿臉的坐立不安。
“軍哥！你回來了！”
王保國眼尖，一眼就看見了門口的張軍，立馬把帕子往脖子上一搭，噌地一下就站了起來，大步流星地迎了上來，臉上滿是欣喜，還有點藏不住的如釋重負。
他剛才卸貨的時候心裡一首七上八下的，就怕張軍一個人在人生地不熟的日租界裡出事，這會兒看見人好好站在跟前，渾身上下完好無損，懸了一上午的心才算徹底落了地。
“嗯，逛得差不多了。”張軍笑著點頭，把手裡拎著的鞋帽紙包和點心盒一併遞了過去，“路過鞋帽店，看著鞋底子結實，給你帶了一雙。還有盒和果子，甜口的紅豆餡，你平時愛吃零嘴，拿著慢慢吃。”
王保國愣了一下，連忙伸手接過來，指尖碰到紙包的時候還帶著陽光的溫度。他低頭看著懷裡鼓鼓囊囊的東西，一個用油紙包著黑布鞋，一個是印著粉色櫻花紋樣的點心盒，心裡一下子就熱乎了，眼眶都有點發燙。
他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話：“軍哥，你逛你的就是了，還給我買這些幹啥……又讓你破費了。”
嘴上說著客氣，手卻把紙包攥得緊緊的，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他長這麼大，除了過世的爹孃，就數張軍最惦記他，連他隨口提過一句舊鞋磨腳都記在心裡。
“跟我還客氣什麼。”張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鬆又自然，“好兄弟不說這些。穿著合腳就行，往後跑前跑後的也舒服點。”
“喜歡！肯定喜歡！只要是軍哥你買的，啥都好！”王保國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把東西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跟揣著什麼稀世寶貝似的，生怕碰壞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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