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翻完這句話時,何廣己經把右手那張紙展開,按在桌面上,掌根壓住紙的底邊。
“西條。”他開口時語調不高,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音量沒有升上去過。“第一,以新華寨海灣為圓心,方圓一百里劃為大清租界,西班牙軍隊和船隻不得越界進入。”
路易斯嘴唇動得快,西班牙語捲舌音一串接一串。阿爾瓦雷斯的右眼角跳了一下。
“第二,金山礦區歸大清獨家開採,礦區範圍以礦脈所在河谷為準,西班牙方面不得染指。”
何廣的手指沿著紙面往下移。
“第三,大清船隻在太平洋東岸自由航行,不受攔截和盤查。”
“第西,雙方開放通商,互設貿易點,商船往來按貨物值百抽五收稅,兩邊一樣。”
路易斯翻完最後一條,往後退了小半步。他的左手背在身後,斷指留下的舊疤貼著衣料,掌心攥得緊。
阿爾瓦雷斯沒有馬上說話。他的目光從紙面上那幾行漢字移開,他看不懂漢字,可路易斯剛才的翻譯他每一個詞都聽進去了。他的下頜收了收,顴骨兩側的肌肉繃起來,又慢慢鬆開。
“你要的太多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路易斯翻出來時把尾音也壓了下去。
“我沒有權力籤這種東西,只有馬尼拉總督才有權代表西班牙籤訂領土條約。”
何廣靠在椅背上,右手從紙面上移開,拍了拍桌面那道彈槽。
“你打輸了仗就有權。”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何廣的嘴角沒有彎,眼睛也沒有眯。他說這句話的語氣,跟在營地裡吩咐小周搬糧食差不多。
“簽了條約,我放你和你的人回聖迭戈,一個不留。不籤。”他停了一拍,手掌在彈槽裡來回蹭了蹭。“我押你去北京見我們皇帝,那可比在這兒簽字難看多了。”
路易斯翻完這段話時,嗓音都幹了。
阿爾瓦雷斯的背脊僵了一息。北京這個詞從路易斯嘴裡吐出來時,用的是Pekín,這個發音他聽過,在馬尼拉總督府的地圖室裡,那個詞標在一片巨大陸地的北端。
他抬頭,越過何廣的肩膀,望了一眼劉振邦。
劉振邦站在那裡,左手搭著刀柄,右手背在身後。他沒有開口,沒有點頭,連表情都沒變過。臉上那道暗褐色的刀疤從顴骨往下掛,讓他那張本來就不善笑的臉多了一層沉在水底的重量。
安東尼奧坐在牆角的矮凳上,白鬍子底下的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往上翹了一點,一雙老眼從阿爾瓦雷斯身上轉到何廣身上,又轉回去,跟看人擲骰子差不多。
“第西條,通商。”阿爾瓦雷斯忽然開了口。“值百抽五,這個數目合理嗎?”
何廣扭頭看了路易斯一眼。路易斯微微點頭,這個稅率不算高,西班牙人在馬尼拉對中國商船徵的稅比這個高出兩倍還多。
“合理。”何廣把話接回來。“我東家說了,做買賣得讓兩邊都有肉吃,只有一邊啃骨頭的生意做不長。”
阿爾瓦雷斯的眉毛擰了擰。東家這個詞翻成西班牙語是jefa,路易斯選了這個詞而不是andante,是故意的。一個商行的女掌櫃,在萬里之外定下條款,一個字不用改,交給她手下的人在談判桌上擺出來。
“如果我簽了。”阿爾瓦雷斯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層。“你能保證我的人的安全?”
何廣從椅子上首起腰。“戰俘一個不殺一個不留,全放。受傷的養好了再走,沒受傷的今天就可以上船。”他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可那張繳獲甲板做成的桌面還是跟著震了一回。“我們不殺俘虜,這是大清的規矩。”
這句話落下去以後,議事廳裡安靜了好一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