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鐵正蹲在車輪邊擦鐵軸上的油漬，聽見喊，小跑過來，手上還攥著一塊黑乎乎的抹布。
“東家。”
寧暖暖從袖裡掏出一封信，信封上蓋著養心殿的朱印。
“這是皇上的批文，弘曆半個月前替你報上去的。”
郭小鐵接過信，手指頭沾著油漬在信封邊沿留了兩個黑指印。他拆信的動作很慢，拆到一半手停住了,不是不想看，是手抖得撕不動紙。
寧暖暖伸手幫他把信封口撕開，抽出裡面那張摺好的牛皮紙遞給他。
郭小鐵展開來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通州兵工廠匠人郭小鐵，精研鑄造之術，督造火車頭有功，著封通州機械局首席匠師，授從九品銜……”
後面還有一長串，什麼食俸由通泰行與朝廷各半承擔、准許著官服入衙等等。
郭小鐵看完第一遍，眼珠子不動了。看完第二遍，嘴唇抖了兩下。看完第三遍，膝蓋彎了。
寧暖暖一把攥住他胳膊，沒讓他跪下去。
“站著。”
郭小鐵被她一隻手拎著，整個人懸在半蹲的姿勢上，兩條腿哆嗦，抹布從手裡掉在地上。
“東家，我是打鐵的……從九品，那是官……”
“你是打鐵的，所以封你。”寧暖暖鬆開手，拍了拍他肩膀。“大清從沒有匠人做過官，你是頭一個。往後兵工廠裡幹活的人都看著你，鐵匠也好，木匠也好，只要手藝過硬，都有出頭的路。”
胤祥從車頭平臺上跳下來，走過來把一份裝幀好的任命文書遞到郭小鐵手上。文書用綢面裱了，上頭蓋著工部和吏部的大印。
“接著。”
郭小鐵兩隻手捧住文書，十根指頭按在綢面上，油漬和墨印混在一起，花了。
他張著嘴，鼻腔裡出了一聲，不是哭，是那股氣衝到喉嚨口堵住了，發不出整句話來。
旁邊圍著的工匠們先愣了一陣，然後有人拍巴掌，一個拍，兩個拍，嘩啦啦全拍起來，掌聲在鐵皮廠房裡回彈，跟敲鐵板的聲音混在一起，吵得很。
郭小鐵把文書貼在胸口，低著頭，肩膀聳了兩下。
寧暖暖沒再看他，轉身走到站臺邊，背對著那堆人，拿水囊灌了兩口水。
胤禟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大概是馬車停在站臺另一頭，他步行繞過來的。核桃在掌心裡滾著，走到寧暖暖旁邊站定。
“一個從九品，把那小子激動成這樣。”
寧暖暖擰上水囊蓋子。“他激動的不是品級，是這條路打通了。”
“什麼路？”
“鐵匠變官員的路。”她把水囊別回腰間。“以前工匠是賤籍，世世代代打鐵種地沒有出頭日。從今天起，有手藝就能當官，有本事就能穿官服。你信不信，這個訊息傳出去以後，全國的鐵匠鋪子裡，今年學徒比去年多一倍。”
胤禟核桃轉了兩圈，沒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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