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就傳，翰林院一百多號人，有幾個會擰螺栓的？他們寫文章罵洋人的工夫，德馬雷己經在作坊裡把第二臺沖壓線的進氣閥也改了。罵完了有什麼成果？多一篇廢紙？”
何廣把文章收了，沒再提。
但這事傳到了雍正耳朵裡。
不是錢維城的文章傳過去的，是張廷玉在例行奏對的時候順嘴提了一句，說翰林院最近對洋匠入京的事議論不少，正反兩邊吵得厲害。
雍正聽完了問了一句。
“吵什麼？吵贏了能讓蒸汽機多出一成的力氣？”
張廷玉笑了笑沒接話。
雍正又說了一句。
“下回翰林院的人要是再寫這種文章，讓他們先去通州作坊待三天，看看洋匠是怎麼幹活的，看完了再寫。光坐在書齋裡憑空想象就敢下結論，這不叫學問，叫偏見。”
這句話張廷玉回去以後原封不動傳達給了翰林院掌院學士，掌院學士的臉色很精彩。
錢維城的文章沒人敢再傳了。
六月中旬，寧暖暖幹了一件更大的事。
她在《京城時報》上開了一個新欄目，叫“天下見聞”。
內容很簡單，讓巴多明和到京的各國匠師輪流供稿，寫他們國家的風土人情、技術發明、社會制度。
第一篇是巴多明寫的，題目叫《法蘭西的道路》。
文章裡說法蘭西正在修一種叫“皇家大道”的石板路，從巴黎通向各省，國王花了大價錢僱人鋪設，修好以後馬車的速度比土路快三倍。
第二篇是德馬雷口述、秦先生整理的，題目叫《歐羅巴的工坊》。
文章裡描述了巴黎和倫敦的手工工坊是怎麼組織生產的，工人怎麼分工、怎麼計件付酬、怎麼管控質量。
第三篇是範德貝爾口述的，寫荷蘭人怎麼造海船，從龍骨到桅杆到帆布的選材，一條船從開工到下水要多久，花多少錢。
這三篇文章出街以後，效果比寧暖暖想的猛烈。
茶館裡的議論變了方向。
以前老百姓聊的是物價漲跌、哪家鋪子打折，現在開始聊法蘭西的路比咱們的好不好、洋人的工坊跟咱們的作坊有什麼不一樣。
永琨在學堂裡跟同學爭了一架，起因是有人說“洋人的東西再好也是洋人的，學它幹什麼”，永琨拍著桌子回了一句。
“好東西不學，等人家拿好東西來打你的時候再學？來得及嗎？”
這話傳到寧暖暖耳朵裡的時候，她正在書房裡給弘曆回信。
弘曆信裡問的是博覽會以後外商的後續合作情況，寧暖暖在信末尾加了一段。
“弘曆阿哥，博覽會讓外商看見了大清的東西，天下見聞欄目讓大清百姓看見了外面的世界。買賣是雙向的，眼界也得是雙向的。只看自己家的東西覺得天下第一，那跟井底的青蛙有什麼區別。”
弘曆的回信兩天後到了，只有一行字：“九嬸教誨，侄兒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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