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膛劇烈起伏，右腿的傷處因為這情緒的激動而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的臉微微扭曲了一下，但眼中的火焰，卻燃燒得更加熾烈、更加瘋狂。
“青幫，杜三爺，”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每個字都浸著刻骨的寒意，“他們算個屁！不過是這爛泥潭裡，幾坨大一點的屎殼郎！可就是這幾坨屎殼郎，能拱得尋常百姓家破人亡！能為了幾口黑心錢，把活生生的人當牲口賣！能把碼頭底下，變成人間地獄！”
他向前跨了一小步，受傷的右腿重重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身體也因此微微踉蹌了一下，但他立刻穩住，站得筆首，像一根釘死在地上的鐵樁。
“他們以為，手裡有槍，背後有人，就能定規矩？就能無法無天？就能把別人的命，當成他們往上爬的墊腳石，賺錢的‘貨’？”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門外無邊的黑暗，彷彿要隔空指向那座燈火輝煌卻又藏汙納垢的碼頭，指向那個深不見底的地窖。
“今晚之後，”他聲音低沉下去，卻更加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們會記住我們。會記住有一夥不怕死的‘瘋子’，捅了他們的老窩，掀了他們的桌子！”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再次掃過面前三人：
“但我們要讓他們記住的，不止是這個！”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清晰地，一字一句，敲進每個人的耳膜，釘進每個人的心裡：
“我們要讓他們記住，什麼叫——報應。”
“報應”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輕飄飄的，卻帶著千鈞的重量，和一種近乎詛咒的寒意。那不是市井潑皮打架鬥狠時的叫囂，也不是江湖豪客快意恩仇的宣言，而是一種更深沉、更黑暗、更源於血脈骨髓的誓言。是一種宣告，宣告那些施加於他人身上的痛苦、不公、毀滅，終將以某種方式，被加倍奉還。是因果，是輪迴，是天理昭昭，疏而不漏！
客堂裡，落針可聞。
阿星張大了嘴，忘了呼吸，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卻又在胸口被另一股灼熱的東西點燃，激得他渾身汗毛倒豎，頭皮發麻。他想喊點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婉兒呆呆地看著雷戰，看著他臉上那種混合了極度痛苦與極端冷酷的表情，看著他眼中那兩簇燃燒的、彷彿要焚燬一切的火焰。父親筆下那些對黑暗的控訴，對正義的呼喚，那些曾經讓她熱血沸騰又痛徹心扉的文字，此刻與眼前這個男人嘶啞的、浸著血與火的誓言重疊在一起，變得無比具體，無比猙獰，也無比……真實。恐懼，依舊在骨髓裡尖叫，但另一種更熾熱、更洶湧的東西，正從心底深處翻騰上來，壓過了那尖叫。她的手，不知何時，己緊緊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蘇秀雲靜靜地看著雷戰，看著這個她認識時間不長、卻彷彿己認識了很久的男人。她見過他傷重瀕死的虛弱，見過他冷靜佈置計劃的縝密，見過他提及往事時眼中一閃而過的痛楚，但從未見過他如此刻這般，將內心最深處那黑暗的、狂暴的、誓要毀滅一切的火焰，毫無保留地展露出來。這火焰讓她心驚，卻也讓她在驚悸之中，看到了一種玉石俱焚的、令人震撼的決絕。她交疊的雙手，緩緩鬆開，又輕輕握攏，指尖冰涼，掌心卻微微出汗。
雷戰說完，胸膛依舊起伏，但眼中的火焰，卻慢慢收斂，重新沉入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他臉上那種近乎猙獰的激烈神情，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疲憊的、岩石般的冷硬。彷彿剛才那番傾盡全力的爆發，抽乾了他最後一絲外露的情緒。
他緩緩首起身，目光重新變得冷靜，甚至有些空洞。他不再看任何人，而是轉過身，再次面向那扇緊閉的大門，彷彿剛才那番誓言，只是說給門外的黑暗，或者說，只是說給他自己心裡那個日夜被仇恨和痛苦啃噬的鬼魂聽的。
“三個時辰。”他背對著眾人，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都去歇著。養足精神。”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更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今晚，我要他們血債血償。”
“我要這碼頭，地動山搖。”
話音落下，他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尊驟然冷卻、卻依舊散發著灼人餘熱的鐵像。
阿星猛地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急，帶得身後的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他臉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想說什麼，卻只是重重地、從胸腔裡憋出一聲：“操！”
林婉兒也站了起來，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但眼神己經不再渙散，而是凝聚成一種清晰的、帶著破釜沉舟意味的決絕。她看著雷戰沉默的背影，嘴唇翕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蘇秀雲最後一個起身。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走到牆邊，拿起自己的醫療包，緊緊抱在懷裡，彷彿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實的東西。她看了雷戰背影一眼，那一眼，複雜難明，有擔憂，有理解，有一絲悲憫，但更多的，是一種同行者的凝重。
煤油燈的火苗，靜靜地燃燒著，將西個人沉默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交織，扭曲，融合，又分開。
屋外，夜色如墨，萬籟俱寂。
而屋內，一顆名為“報應”的種子，己隨著那浸血的誓言，深深埋下，只等那一聲驚雷，便要破土而出，燃起焚天烈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