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風暴:特種兵在1930》第79章 雷戰的誓言(1)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3個月前

陳默走了。

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深灰色的身影在門邊一閃,便融入外面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連腳步聲都被潮溼的石板路吸了去,只留下一縷裹挾著江風寒氣的空氣,在門軸輕微的吱呀聲中,旋了一下,又緩緩沉澱下去。

門被阿星從裡面閂上。沉重的木門栓落下,發出“咔噠”一聲輕響,並不響亮,卻像是一道清晰的分割線,將屋內逐漸升騰的、混雜著恐懼與決絕的熱氣,與門外那片冰冷、未知、殺機西伏的黑暗,隔絕開來。

但隔絕,只是物理上的。那黑暗,那殺機,那沉甸甸壓在心口的、名為“三個時辰後”的巨石,並未隨著木門的閉合而消失,反而因為空間的封閉,更鮮明、更尖銳地杵在每個人的意識裡,沉甸甸的,帶著鐵鏽和血腥的寒氣。

客堂裡重新安靜下來。煤油燈的火苗似乎也因為陳默帶走的最後一絲室外寒氣而瑟縮了一下,光線暗了少許,將圍坐在八仙桌旁的幾個人影,投射在牆壁上,晃動著,拉長,扭曲,像一群被困在籠中、焦躁不安的獸。

阿星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雙手無意識地搓著膝蓋,目光有些發首,盯著桌上那盞燈,彷彿能從那豆大的光焰裡,看出朵花來。剛才陳默在時,那番關於“規矩”的話,像是往他心裡燒紅的炭塊上澆了一瓢油,激得他一時熱血上湧,可等那短暫的灼熱過去,剩下的,是更清晰、更具體的寒意——對槍口、對爆炸、對黑暗巷子裡可能撲出來的刀、對死亡本身無孔不入的恐懼。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想說什麼,喉頭滾動了幾下,最終只發出一點含混的咕噥聲,又咽了回去。

林婉兒依舊低著頭,但不再絞手指,而是將雙手平放在冰涼的桌面上,指尖微微蜷著。蘇秀雲的話,陳默的話,像兩塊粗糙的磨石,將她心底最初的、本能的恐懼磨去了一層,露出底下更堅硬的、屬於憤怒和良知的東西。可那恐懼並未消失,只是被壓了下去,沉在胃裡,墜著,時不時泛上來一股酸水,讓她想吐。她努力回想著父親生前的樣子,回想著他寫下那些揭露黑暗、為民請命的文章時,眼底閃爍的、雖知前路艱險卻一往無前的光芒。那光芒,能照亮她此刻漆黑一片的心底嗎?她不知道。

蘇秀雲收回了放在林婉兒手背上的手,重新交疊放在自己膝上。她的臉色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愈發蒼白,但眼神卻比剛才更清亮,也更冷。像結了冰的湖面,底下是湧動的暗流,表面卻一片平靜凜然。她是個醫生,見慣了血,見慣了傷,見慣了生死無常。可之前見的,多是戰場上明刀明槍留下的,或是天災人禍造成的。而今晚要面對的,是另一種東西——是腐爛在陰暗角落裡的、散發著毒氣的膿瘡,是披著人皮的惡鬼精心構築的屠宰場。救人與殺人,今晚的界限會模糊到何種程度?她握過手術刀、救過無數性命的手,今晚是否也要沾上洗不掉的血?這些念頭在她心底盤旋,但她不允許自己深想。想多了,手會抖。而今晚,手抖不得。

雷戰依舊站著,背對著他們,面朝那扇剛剛合攏的大門。他站立的姿勢有些奇特,重心大部分落在左腿上,右腿微微曲著,腳尖虛點地面,是一個既能隨時發力、又能最大限度減輕傷處負擔的姿態。他的背影寬闊,但微微佝僂著,彷彿揹負著看不見的重物。工裝外套有些舊了,肘部磨得發亮,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暗淡的光澤。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看著厚重的門板,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客堂裡的寂靜,不再是之前那種緊繃的、充滿壓力的死寂,而變成了一種粘稠的、流淌的靜默。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思緒裡沉浮,被恐懼、決心、往事、未知的未來拉扯著。煤油燈芯“噼啪”爆出一點細小的燈花,打破了寂靜,卻也讓這寂靜顯得更加深重。

時間,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靜默中,一分一秒地爬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雷戰終於動了。

他沒有轉身,依舊背對著眾人,面對著那扇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的門,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吸氣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堂裡,顯得格外悠長,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濁氣,所有的猶豫,所有的軟弱,都一併吸走。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比剛才佈置任務時更低沉,更沙啞,像粗糲的砂紙磨過生鏽的鐵板,帶著一種疲憊到極處、卻又被某種東西強行淬鍊出的堅硬。

“我這條命,”他說,一個字,一個字,吐得很慢,很清晰,“是撿回來的。”

這話沒頭沒尾,讓身後三人都是一怔。阿星下意識抬起頭,林婉兒也困惑地看向那道背影,蘇秀雲交疊的手指,微微收緊。

雷戰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彷彿只是在對著那扇門,對著門後無邊無際的黑暗訴說。

“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從閻王爺手指縫裡溜出來,從本該必死的絕境裡,硬生生掙出來。”他頓了頓,似乎笑了一下,那笑聲極短,極冷,沒有一絲溫度,“有時候我自己都想不明白,怎麼就沒死成。身上挨的槍子,受的傷,早該死十回八回了。可偏偏,還活著。”

他抬起右手,手掌攤開,對著昏暗的燈光,緩緩握攏,彷彿要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活著,就得有個活著的樣。不能像條野狗,只知道東躲西藏,舔傷口,等下一頓不知在哪裡的餿飯。也不能像灘爛泥,糊在哪個陰溝裡,發臭,發爛,最後被水沖走,了無痕跡。”

他猛地轉過身。

動作並不快,甚至因為腿傷而顯得有些滯澀,但就在他轉身的剎那,一股凌厲的、如同出鞘兇刃般的氣息,驟然從他身上迸發出來!不是殺氣,那太淺薄。而是一種更深沉、更酷烈、彷彿從骨髓裡熬煉出來、帶著血腥和鐵鏽味道的決絕!

昏黃的燈光打在他臉上,半明半暗。明的那半邊,線條硬朗如斧鑿,繃得死緊,每一道肌肉的紋理都透著鋼鐵般的硬度。暗的那半邊,隱在陰影裡,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瞳孔深處像是點燃了兩簇幽暗的、永不熄滅的鬼火,跳躍著冰冷而瘋狂的光。

阿星被這目光一掃,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彷彿被無形的針紮了一下。林婉兒則猛地屏住了呼吸,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就連見慣生死、自詡冷靜的蘇秀雲,瞳孔也微微一縮。

“我活著,”雷戰的目光,緩緩掃過阿星驚疑不定的臉,掃過林婉兒蒼白的、帶著懼意的臉,最後落在蘇秀雲強作鎮定的臉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帶著血沫的回聲,“不是為了苟延殘喘,不是為了看這世道怎麼一天天爛到根子裡!”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些,不是怒吼,卻比怒吼更撼動人心,像壓抑己久的火山,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噴吐出灼熱的岩漿:

“是為了記住!記住誰讓我變成這副鬼樣子!記住誰該為那些死在戰場上、死在陰溝裡、死在莫名其妙地方的兄弟償命!記住這世道的不公,記住那些騎在別人頭上拉屎撒尿、還嫌別人脖子不夠硬的雜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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