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制服穿在身上，像一層冰冷的、溼透的裹屍布。
陳默走在碼頭西片的石板路上，腳步刻意放得沉穩，靴底敲擊地面的聲音不緊不慢，是巡夜該有的節奏。右手按在腰間皮套上，裡面那把擼子槍柄冰涼。左手提著巡捕標配的警棍，棍頭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帽子壓得很低，帽簷遮住了小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嘴唇和繃緊的下巴。
天色己經完全黑透。碼頭上稀稀拉拉亮著幾盞路燈，昏黃的光暈在夜霧裡化開，勉強照亮腳下三五步的範圍。遠處貨倉像一個個蹲踞的黑色巨獸，沉默地蟄伏在夜色裡。空氣裡有河水的腥氣，煤灰的焦味，還有從那些倉庫縫隙裡飄出來的、若有若無的黴腐味。
很安靜。比平時安靜太多。
沒有苦力號子的喧譁，沒有貨車進出的轟鳴，甚至沒有野狗的吠叫。只有風從河面刮過來，穿過堆場那些廢棄的貨架和纜繩堆，發出嗚咽似的低鳴，像無數人在黑暗裡壓抑的哭泣。
這就是“清場”後的碼頭。像座巨大的、沒有活人的墳場。
陳默的心臟在胸腔裡一下下沉重地跳動，每一下都牽扯著太陽穴突突地疼。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離開磚窯前，雷戰最後那番話，和那張在煤油燈光下顯得格外冷酷、也格外陌生的臉。
“用火災。碼頭西邊廢倉庫堆滿油氈，一點就著。”
火災。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鐵釘，紮在陳默腦子裡，拔不出來，一碰就疼。
他機械地邁著步子，眼睛警惕地掃視著西周，但更多時候，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西邊——那邊是碼頭最偏僻的區域，靠著河岸，有幾間早就廢棄的倉庫。木頭結構，屋頂塌了一半，牆板腐朽，裡面堆滿了不知道多少年前就扔在那裡的破油氈、爛麻繩、廢木料，還有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垃圾。平時連野狗都不去，是碼頭最髒、最亂、也最危險的角落。
也是雷戰選中的“引火點”。
陳默的呼吸粗重起來。他能想象那種場景——一點火星，碰上那些曬得焦乾、浸透油汙的破油氈，會是什麼結果。火會像瘋了一樣竄起來，順著朽木和垃圾蔓延，幾分鐘就能吞掉整個廢倉庫。濃煙會沖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裡像根巨大的、猙獰的火柱。碼頭上所有的人——巡邏的巡捕，青幫的暗哨，倉庫裡的守衛，甚至可能包括那些還沒到達的日本護衛車——都會看見，都會被驚動。
然後呢？
按照雷戰的計劃，火起之後，他——陳默，這個“盡職”的巡捕，要第一時間發現火情，然後用對講機拼命呼叫支援，報告“西邊廢倉庫大火，可能危及碼頭貨物”，請求所有人——特別是日本護衛車——趕去救火。同時，阿星會在無線電裡模擬一段“發現可疑縱火分子向河邊逃竄”的通訊，把日本人的注意力徹底引向西邊河邊。
計劃聽起來天衣無縫。火災是意外，但足夠大，足夠緊急，緊急到能讓日本護衛車改變路線，緊急到能讓碼頭大部分守衛被調離崗位，緊急到能為雷戰和林婉兒潛入地窖創造出寶貴的、至少十五分鐘的空窗期。
很完美。太完美了。
完美到讓陳默心裡發毛。
他轉過一個堆滿生鏽鐵桶的角落，眼前就是那片廢倉庫區。在夜色裡，那幾間破房子像一堆歪倒的、巨大的黑色骨骸，沉默地趴在地上。空氣裡飄來一股更濃烈的、混合了油脂、腐木和尿騷味的怪異氣味。他停下腳步，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去，照亮了腐朽的牆板，塌陷的屋頂，還有從破窗裡伸出來的、像枯骨一樣的爛木條。
手電光停留在一堆黑乎乎的東西上——是油氈。捲成一團，散亂地堆在牆角，邊緣己經脆化，一碰就能掉渣。上面糊著厚厚的、黑亮的油汙，在手電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陳默甚至能看見，油氈堆旁邊，散落著幾塊碎布，幾根爛麻繩，還有……半隻死老鼠，己經風乾了，眼睛是兩個黑洞。
一點就著。
雷戰說得沒錯。這裡就是個巨大的、現成的火藥桶。不需要多少助燃物，一根火柴，甚至一點菸頭的火星，就能讓這一切在幾分鐘內變成地獄。
可然後呢？
火會燒多大？會不會失控？會不會蔓延到附近的、還在使用的倉庫？那些倉庫裡有沒有人？有沒有貨？會不會傷及無辜？
更關鍵的是——火起之後，怎麼控制？怎麼確保火勢不會真的危及三號倉，不會燒到那些被關在地窖裡的姑娘？怎麼確保濃煙和混亂，不會讓整個碼頭徹底亂套，以至於他們自己都撤不出去？
這些問題，在磚窯裡，陳默都問過。
雷戰的回答很簡短，也很冷：“火起之後，你去河邊。老趙的船在那裡，蘇醫生也在。如果火勢失控，你們立刻上船走。地窖那邊，我和林婉兒會處理。至於會不會傷及無辜……”他頓了頓，看著陳默，眼神深不見底，“這是戰爭。戰爭，沒有不傷及無辜的。”
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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