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是踩著點兒回到磚窯的。
離約定會合時間還有一刻鐘，但他推門進來的樣子，讓窯洞裡所有人都心頭一緊——臉色鐵青，嘴角繃得像拉緊的弓弦，巡捕制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裡面的襯衫溼透了，緊緊貼在身上，能看見胸膛劇烈起伏的輪廓。他不是走回來的，是跑回來的，而且跑得很急，急到忘了掩飾腳步聲，靴子踩在碎磚上的聲音又重又亂。
“出事了。”
他進門，把制服外套往地上一扔，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又幹又澀。
窯洞裡另外西個人，動作同時停了。
雷戰正蹲在地上，最後一次檢查那幾塊炸藥餅的導火索長度。聞聲抬頭，手裡的動作沒停，但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像冰錐。
阿星從無線電裝置前抬起頭，耳機還掛在脖子上，眼鏡片後的眼睛瞪大。
蘇秀雲正在給醫療包做最後的防水處理，聞言手一抖，酒精瓶差點掉地上。
林婉兒己經換好了工裝，正對著破水缸裡那點渾水整理帽簷，手指僵在半空。
煤油燈的火苗“噗”地爆了個燈花，窯洞裡光影猛地一跳，每個人的臉色在明暗之間顯得更加凝重。
“說清楚。”雷戰的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陳默抹了把臉上的汗，汗是冰的。他抓起牆角水缸邊的破瓢，舀了半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溼了前襟。喝完，他把破瓢往缸裡一扔，哐噹一聲，在寂靜的窯洞裡格外刺耳。
“巡捕房……臨時調班。”他喘著粗氣，胸口還在起伏，“原定今晚是老王和老劉的碼頭區巡邏，剛換班的時候，巡長突然下令，讓我頂老劉的缺。說老王病了，拉稀拉得爬不起來，讓我去頂夜班。今晚……碼頭區，從亥時到丑時，歸我巡。”
亥時到丑時。晚上九點到凌晨三點。
正是他們計劃動手的時間。
窯洞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水缸裡那點渾水被破瓢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慢慢平息。
阿星手裡的鉛筆“啪”一聲斷了。他低頭看著斷成兩截的鉛筆，沒動。
蘇秀雲慢慢把酒精瓶放回醫療包，動作很慢，像慢鏡頭。她嘴唇抿得發白。
林婉兒的手指慢慢放下，握成了拳，指甲掐進掌心。
雷戰沒說話。他慢慢站起身，右腿的傷讓他動作有些滯澀，但站得很穩。他走到陳默面前，看著他鐵青的臉，看了幾秒鐘，然後問：“理由？為什麼是你？”
“說我腳程快，眼神好，最近表現‘積極’。”陳默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去他媽的積極！是前兩次他們敲竹槓，我沒湊上去分錢，被記住了。這群王八蛋，專挑老實人欺負！”
“有懷疑嗎？”雷戰追問，“是例行調班，還是聽到了風聲？”
“不像有風聲。”陳默搖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調令是巡長當著所有人的面宣佈的，老王那孫子確實臉色蠟黃，捂著肚子，看著像真拉虛了。而且……”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而且巡長說，今晚碼頭的‘夜活兒’是日本人的，讓大家都打起精神，別出岔子。聽那口氣，像是日本人給了壓力，要加強巡邏，老王偏巧這時候掉鏈子，才臨時抓我頂缸。”
日本人給了壓力。加強巡邏。
這幾個字像冰水，澆在每個人心頭。
“有多少人巡邏？”雷戰問。
“碼頭區平時夜班是兩個人，巡西片和東片。今晚加了一個，變成三個人。我，老趙，還有新來的小李。我巡西片，包括三號倉那片。老趙巡東片，小李機動，在碼頭門口設卡查車。”陳默語速很快，顯然在回來的路上己經反覆盤算過，“三個人，間隔半個時辰碰一次頭，在碼頭中間的崗亭簽到。巡長可能會查崗，但不確定。”
三個人。半個時辰碰一次頭。有查崗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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