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陳默臉上，問了另一個問題：“你剛才說，今晚碼頭的‘夜活兒’是日本人的。知道具體是什麼嗎？除了那批‘貨’，還有什麼？”
陳默愣了一下，努力回憶：“聽巡長那口氣，像是日本人有什麼重要人物要來，或者是有什麼重要交易。他提了一句，說‘皇軍的護衛車’今晚會進出碼頭，讓我們眼睛放亮點，別衝撞了。別的……沒多說。”
皇軍的護衛車。
這幾個字，讓雷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看向阿星：“監聽有異常嗎？”
阿星一首在監聽，聞言立刻回答：“二十分鐘前，截獲一段日語通話，很簡短，加密了，但有幾個詞能聽清——‘護衛’、‘三輛’、‘準時’。還有一段青幫的通訊，提到‘清場’、‘閒人勿近’、‘看住後門’。”
三輛護衛車。清場。準時。
雷戰的腦子轉得飛快。日本人派護衛車，說明今晚的交易或者“提貨”很重要，重要到需要軍隊護送。三輛車，至少一個班的兵力。清場，意味著碼頭周圍的閒雜人等會被清理，包括那些青幫暗哨可能也會被暫時調開，集中到某個區域。這既是壞訊息，也是好訊息。壞訊息是敵人兵力增強，好訊息是，某些區域的防衛可能會暫時空虛。
“護衛車的路線知道嗎？”他問陳默。
陳默搖頭：“不知道。但通常日本人的車進出碼頭，走的是正門大道，不會繞小路。而且……”他忽然想起什麼，“巡長說，讓我們注意，護衛車可能從後門也進出，因為後門靠近河岸，裝卸貨方便。後門那邊平時是青幫的人守，今晚可能會加派日本兵。”
後門。靠近河岸。裝卸貨方便。
雷戰的手指，在地圖上從碼頭正門，劃到後門，再劃到河邊。然後，停在老趙那艘小船接應的蘆葦蕩位置。
“陳默，”他忽然開口，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你的任務變了。”
陳默抬頭，看著他。
“你不製造混亂了。你的新任務是——”雷戰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碼頭後門通往河邊的那條小路上，“在合適的時間，用合適的方法，把日本人的護衛車，引到這條路上來。最好能讓他們在河邊耽擱一會兒，至少十分鐘。”
窯洞裡一片死寂。
引開日本護衛車？還他媽要耽擱十分鐘？
陳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雷戰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話卡在喉嚨裡，沒說出來。
“你穿著巡捕制服，是‘自己人’。”雷戰繼續說，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人心裡，“你可以用很多理由——比如發現可疑人物，比如報告突發事件，比如請求支援。護衛車有對講機，可以和碼頭內部聯絡。你只要想辦法讓他們停下來，或者慢下來，往河邊方向走一段，就夠了。”
“可是……”陳默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嘶啞，“他們是日本人，是軍隊！我一個巡捕，憑什麼指揮他們？他們憑什麼信我？萬一他們不聽，或者發現不對勁，一槍崩了我……”
“所以是‘合適’的方法。”雷戰打斷他，目光銳利如刀，“你是巡捕，今晚巡邏，發現異常，向上級報告，天經地義。至於報告什麼異常……你自己想。河邊有‘可疑船隻’，有‘不明訊號’，有‘可疑人物聚集’……什麼都可以。重要的是，你要讓他們相信，河邊有比三號倉更需要他們關注的事情。”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冷酷的算計：“而且，你不是一個人。阿星會配合你。”
阿星猛地抬起頭。
“阿星，”雷戰轉向他，“用無線電，模擬一段求救訊號，或者一段可疑的通訊，頻率調到日本人常用的軍用頻段，內容模糊，但關鍵詞要清晰——‘河邊’、‘船隻’、‘交易’。在陳默接近護衛車的時候發出去，不用長，幾秒鐘就行。日本人的電臺兵能截獲，他們會重視。”
阿星臉色發白，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耳機。模擬敵方通訊，這是極其危險的舉動，一旦被定位，電臺位置立刻暴露。但看著雷戰的眼神，他咬了咬牙，重重點頭：“明白。我可以模仿關東軍常用的通訊碼，但只有幾秒鐘，多了會被追蹤。”
“幾秒鐘就夠了。”雷戰說完，重新看向陳默，“你的巡邏路線，剛好經過後門那條小路。你在路過時，‘偶然’發現異常，然後用對講機向碼頭內部報告，同時‘恰好’遇到護衛車，當面彙報。護衛車接到報告，又截獲可疑通訊，大機率會分兵去檢視。只要分走一輛車，甚至半輛車，我們的壓力就小一半。”
陳默的腦子在飛速轉動。雷戰的計劃很冒險，但細細一想，並非不可能。他是巡捕，在巡邏區域發現異常，上報，合情合理。日本護衛隊接到報告，去檢視，也合情合理。關鍵在於，他報告的內容要足夠可信，時機要恰到好處，演技要足夠逼真。
而且，這樣做，他不必和巡捕房的同事正面衝突，不必暴露身份。他甚至可以在報告後，“盡職”地跟隨護衛車去河邊“檢視”，從而遠離三號倉區域，擺脫嫌疑。
風險依然巨大。一旦日本人起疑，或者他的報告有漏洞，他第一個死。但比起原計劃——在同事眼皮子底下製造混亂然後逃跑——這個新計劃，似乎……更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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