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戰一首沉默著。他的目光從通行證，移到剪報，移到阿星的筆記，最後，停留在那幾張模糊的建築剖面圖影印件上。
“A-7型通風及排水系統示意圖”。
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圖紙很粗糙，是幾十年前的老式工程圖，線條僵硬，標註模糊。但那個通風系統的結構佈局，那些排水管道的走向，還有幾個特殊標記的、加厚加固的“樣本儲存區”……
有一種詭異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熟悉感。
不是在這個時代見過的熟悉。是另一種……更深層、更久遠、幾乎被他埋進記憶廢墟最底層的熟悉。
在他的時代，二十一世紀，他服役的特種部隊，曾經參與過一次跨國聯合反恐行動，目標是摧毀一個隱匿在中東某國的、被懷疑進行生化武器研製的秘密實驗室。行動前的情報簡報裡，展示過類似的老式實驗室結構圖——二戰時期德國遺留下的，後來被某些組織改造利用。簡報官特別指出，這類老式實驗室雖然技術落後，但結構堅固，隱蔽性好，而且通常有複雜的、符合某種特定標準的通風和排水系統，便於處理“實驗廢棄物”。
簡報官當時說了個代號。是什麼來著？
雷戰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記憶像被攪渾的水，一些破碎的畫面浮上來，又沉下去。濃煙，火光，防毒面具裡粗重的呼吸，通訊頻道里焦急的呼叫，還有……還有爆炸前最後一秒，從實驗室深處傳來的、非人的、淒厲到極點的慘嚎。
他猛地閉了下眼睛，強迫自己從那短暫卻尖銳的回憶閃回中掙脫出來。
再睜開眼時，眼神恢復了冰冷和平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團火，燒得更旺了，也……更冷了。
“先解決眼前。”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在死寂的窯洞裡，像塊石頭砸進水面。
阿星、蘇秀雲、林婉兒都愣了一下，看向他。
“不管地窖裡有什麼，”雷戰繼續說，語速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是鴉片，是軍火，是人，還是別的什麼‘東西’——我們今晚的計劃不變。救人，毀貨，然後撤。”
“可是……”阿星急了，“如果真有細菌或者病毒，我們貿然進去，萬一洩露……”
“所以更要去。”雷戰打斷他，目光掃過三人，“如果裡面真是那些東西，讓它們落到日本人手裡，會是什麼後果？如果讓它們在上海，在中國擴散開，會死多少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也更重：“我們不能讓那種事發生。哪怕炸了，燒了，把一切都埋在地底下，也不能讓那些東西流出去一丁點。這是底線。”
蘇秀雲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我同意。我是醫生，我比你們更清楚那種東西的可怕。如果真有，必須就地銷燬，絕不能帶出來，更不能讓日本人帶走。”
林婉兒咬著嘴唇，眼神掙扎，但最終也點了點頭：“我爹要是知道，他也會這麼選。”
阿星看著他們，看著雷戰眼中那種近乎冷酷的決絕，看著蘇秀雲臉上的凝重，看著林婉兒眼裡的淚光和堅定，忽然覺得胸口堵著的那口氣，慢慢順了下去。恐懼還在，但被另一種更強大的情緒壓住了——是責任，是不得不做的決絕。
“可是，怎麼銷燬？”他問，聲音還是有些發乾，“如果是細菌或者病毒，普通的火燒可能沒用。需要高溫，或者特定的化學藥劑，我們……”
“炸藥。”雷戰說，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用我們所有的炸藥，埋在地窖關鍵位置，最好是承重結構。爆破之後，整個地窖會塌，把一切都埋在裡面。高溫，高壓，加上泥土隔絕，是目前我們能做到的、最徹底的銷燬方式。”
“可裡面的人……”林婉兒急道。
“所以我們的首要任務，是救人。”雷戰看向她，“以最快速度，把能走的人帶出來。實在帶不走的……”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但依然清晰，“我們盡力了。剩下的，交給老天爺。”
這話很殘酷，但每個人都明白，這是現實。他們沒有專業裝置，沒有防護服，沒有消毒劑。面對可能存在的生化威脅，能做的選擇很少，而且每一個，都伴隨著巨大的風險和犧牲。
“現在，”雷戰首起身，右腿的傷讓他動作有些滯澀，但他站得很穩，“重新調整計劃。阿星，你的監聽重點，增加對‘實驗室’、‘樣本’、‘銷燬’這些關鍵詞的捕捉。蘇醫生，你的醫療包，增加簡易防護——多層溼布口罩，手套，如果有條件，弄點石灰或者生石灰，必要時用來吸附和消毒。林婉兒，你進去後，除了安撫，要特別注意地窖裡有沒有不尋常的容器——金屬的，玻璃的，有特殊標記的。如果有，儘量別靠近，記下位置，告訴我。”
他看向桌上那張通行證，沉默了幾秒，然後把它拿起來，重新塞回懷裡貼身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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